蟠桃叔

我至今沒有參加過一次同學聚會,估計以后也不會參加。但是我常常會回憶起曾經的校園和兒時的同窗。
我印象最深的小學同學有兩個:一個叫王鐵,一個叫吳珊珊。
王鐵不是本地人,他是四年級時轉學過來的。那時,王鐵的爸爸來到這里當縣長,所以將家眷也帶過來了,王鐵就成了我的同學。
王鐵的頭大而方,銀盤大臉,一口白牙,長得有點像籃球明星姚明。他的皮膚特別白,但是男生長得那么白多少有些浪費。王鐵高而瘦,頂著大腦袋走路時有些搖搖晃晃。我敢打包票軍訓的時候他絕對不會走正步。
他經常斜挎著一個單肩書包,包貼在屁股上,一走起路來,書包就在屁股上拍拍打打,書包里的筆盒就“當當”作響。王鐵靦腆的性格跟他的名字一點也不搭,他有些口拙且缺少陽剛之氣,所以同學們都愛捉弄他。
王鐵的爸爸是老來得子,所以異常疼愛這個寶貝兒子。碰到我們一幫孩子在院子里玩耍時,他爸爸一定會追過來,帶著討好的口氣和顏悅色地叮囑:“你們和王鐵好好玩耍,不要欺負他哦。”
我們異口同聲地打包票:“好好玩,不欺負!”
轉過頭,該欺負還欺負。柿子挑軟的捏嘛!
我不欺負王鐵,我和他玩得來,是鐵哥們。我倆就好比哼哈二將,好比孟良和焦贊,好比楊逍和范遙。
放學了,我倆一起走,你拉扯著我,我拉扯著你,像一對小醉漢。十多分鐘的路程,我倆可以耗時一個鐘頭。好在縣城的日子過得慢,童年的日子過得也慢,容得下我們慢慢騰騰、拉拉扯扯、嘻嘻哈哈。
大雪過后,我倆經過郵局的報刊門市,藏在暗處。有女生將要路過時,我就跑過去搖晃路邊落滿雪的槐樹。樹上的積雪“嘩啦嘩啦”地紛紛落下,落了女生一身。被捉弄的女生尖聲怒罵。我招呼王鐵趕緊跑,王鐵卻不跑,還傻站在那兒解釋:“不是我弄的,不是我弄的……”
有一次,王鐵帶我去他家玩。他爸爸從桌子底下摸出一個大西瓜,切了給我們吃,真甜!縣人民政府的大院里種著萬壽菊,散發著又香又臭的味道。。門口擺著兩只獅子形狀的垃圾箱,齜牙咧嘴的。我和王鐵經常把手伸進獅子的嘴里翻找別人扔掉的冰棒棍兒,也不嫌臟。
夏天,我倆結伴去河灘玩耍。在河邊,我們能撿到一種白色的石頭,兩塊一摩擦就可以打出火花。
我倆還看到附近的田地里有一個稻草人。走近一看,其實這個稻草人里面也沒有填充稻草,就是十字形的棍子上套著一件舊衣服,瘦骨嶙峋的,潦草到連腦袋都沒有。王鐵一直想給那個稻草人裝個腦袋,說他有一頂已經小了的舊帽子,可以留給稻草人。我想了想,覺得我也可以貢獻出一雙舊手套。
可是等我們后來再去那里時,那個稻草人卻不見了,我們都不知道該問誰。我倆悵然若失了一段時間,之后就不去河灘了。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天冷了,河灘風大,去了也是遭罪。
有一天,王鐵突然沒頭沒腦地對我說:“咱們淳化縣的人有點保守!”我問他:“怎么保守了?”他說:“我在成陽市上學的時候,上體育課經常和女生手拉手做游戲呢!咱們學校就沒有這樣的活動。”我聽完大受震撼,沒想到還有這樣的體育課。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腦海里也開始想象自己和女生手拉手做游戲的情景。這個女生是誰好呢?想來想去,想到了我的同桌吳珊珊。
吳珊珊的父母曾經是援藏干部。吳珊珊告訴我她在西藏的馬路上見過真的牛骷髏頭。我問她怕不怕。她說不怕,從小她膽子就大。
有一次上課,語文老師念了一篇吳珊珊的作文,說寫得好,讓我們向吳珊珊學習。我聽出吳珊珊的作文是從一本小學生作文雜志上抄來的。我家訂了好幾種小學生作文雜志,我記得看過這篇。
我馬上舉手說:“抄的,抄的!”
語文老師瞪了我一眼:“無憑無證,怎么能隨便誣陷同學呢?”
我自討沒趣,一扭頭,看見吳珊珊正低著頭,臉紅紅的。那一瞬間,我非常后悔。我忐忑地想:吳珊珊以后不會不理我了吧?想到這里,我的心里十分難受。
回家的路上,我把我的擔憂告訴了王鐵。王鐵想了想,問我:“你身上有多少錢?”我告訴他我有兩個五角的鋼镚兒。王鐵說:“哦,那剛好可以買兩根冰棍兒。明天你請她吃冰棍兒。我保證她吃了冰棍兒就不生氣了。”我朝他豎起了大拇哥,夸他真是個“智多星”。王鐵囑咐我:“你倆吃完冰棍兒,一定記得把棍兒送給我,我還差兩個就攢夠100根了。”
第二天,我買了兩根冰棍兒,一根豆沙的,一根白糖的,遞到吳珊珊面前:“你喜歡哪個,你挑。”沒想到吳珊珊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那我吃豆沙的吧。明天我請你吃雪糕。”一根冰棍五毛錢,一根雪糕可要一塊錢呢!我的心里很甜,窗外的蟬聲似乎都變得悅耳動聽了。
一轉眼,元旦快到了。按照慣例,班上要舉辦聯歡會。班長提議每個人準備一份禮物送給自己的同桌,大家齊呼:“好!”
到元旦聯歡會那天,我跑到新華書店買了一本“童話大王”鄭淵潔的書。這本書是十二生肖系列中的一本羊的,因為吳珊珊屬羊。王鐵也學我,買了一本《安徒生童話》打算送給同桌。
買好書,我小心翼翼地裝進了書包里。進了教室,我看見吳珊珊和一群女生正在裝飾教室。有人在黑板上畫畫,有人踩在課桌上往燈管和吊扇上纏彩紙,吳珊珊在窗戶上貼紅紙剪的小星星和小花朵……
我喊道:“吳珊珊,吳珊珊,你過來。”
吳珊珊穿了件有米老鼠圖案的棉外套,褲子是很流行的黑色牛仔褲,頭上還有個紅色發箍,真好看。她應該知道我要送她禮物,故意慢慢騰騰地回到座位,問我:“干啥呀?”
我拿出了禮物送給她。她接過來,開始“哧哧”地笑,露出一口糯米樣的牙。她從書包里掏出了一個大信封,遞給我,說:“給你。”
我毛手毛腳地打開,頓時愣住了,也是一本鄭淵潔的十二生肖系列——羊,和我送她的那本一模一樣!我吃驚地說:“巧啊,一樣啊!”她說:“嗯,心有靈犀一點通。”我倆捧著書,都笑了。這時候,有人打開了燈。燈管上因為纏著彩紙,教室里頓時亮起了五彩絢麗的光。
這件事,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包括王鐵。這是我心里的小秘密,就好像我有一塊糖,舍不得吃,有時候拿出來舔一下,嘗點甜味,又用糖紙包起來,藏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
快畢業時,隨著爸爸的工作調動,王鐵又轉學回到了成陽。同一年,吳珊珊也因為父母的工作調動而轉學了。
我和他倆就這樣斷了聯系。后來,我也多次托人打聽過他倆的消息,都杳無音信。
幾年后,初三夏日的一天,我和幾個同學去河灘玩,無意中又看到了一個稻草人。也許它并不是當初我和王鐵見到的那個稻草人,可是我認定它就是那個——依舊瘦骨嶙峋、“沒頭沒腦”的稻草人。要是當時能有個照相機將它拍下來該多好啊!
后來,我也離開了淳化。我們一個個都離開了,離開了這座美麗的小縣城。我常常還會回想起那些溫暖的畫面,想起陶瓷獅子的垃圾箱、元旦聯歡會那天五彩絢麗的教室,還有田地里瘦骨嶙峋的稻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