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一奧



丹麥藝術家威廉·哈默休伊是一位名字不夠響亮的畫者。他用一生的時間,只勾畫了一個主題——平凡的美好。這份美好,對今天的多數人來說,卻顯得尤為珍貴。
我們身邊充斥著虛假的魅力。不過,虛假的問題,并不在魅力本身,而在于我們一致認定的有魅力的事物上。就像司空見慣的一扇窗、一縷陽光,是否值得欣賞,又是否算得上美好。
哈默休伊的答案非常明確。他在不同光線下,不厭其煩地反復描畫同一個場景或一些瑣碎的細節——那些可能被稱為枯燥的平淡、被忽略的平凡,那些因時間、天氣甚至心境不同而出現的微小的變化,對他來說,都是鮮活生動的。
哈默休伊畫出的人物,亦是普通而生動的。她們如往常一般讀著信件、縫補著衣服,專注于自己的事情,宛若生活在畫中,并不在意哈默休伊的畫筆。或者說,這就是畫中人的真實生活,平平淡淡,卻又散發著一種別樣的美感。
欣賞平凡,似乎與時代格格不入,并非是潮流。在當時,歐洲的藝術家們滿是熱情,藝術運動風起云涌——陷入僵化的學院派依舊頑固,印象派通過幾次展覽建造了自己的陣地,而野獸派和立體派正在醞釀新的變化。
哈默休伊對這些爭斗毫無興趣,他就像畫中的女士們,自顧自地忙著手中的活計,感受著房間里的光線變化,十分滿足。因為那看似平凡的細微之處,有著無法回避的吸引力。
對這樣一位藝術家,過往的藝術史書籍,并未做太多記載。在少有的關于哈默休伊的文字中,他留下了一段自述:“線條是驅使我選擇某一個主題的主要因素,我稱之為繪畫的建筑性。然后自然是光線。當然還有很多別的東西,但對我而言,最為重要是線條。”
另有一段:“我個人喜歡老房子、老家具,整個氛圍從所有的這些東西中散發出來。同時我也不會忽略一個事實,以放棄新的東西為代價而偏愛老的東西是錯誤的——當然是指好的新東西。現代人應該住在現代的房屋中,追隨現代的品位比追隨古老要好得多。”
就是在這樣的生活中,哈默休伊走過了52年的生命時光。1916年,他因癌癥離世。
在此之前,未滿30歲的愛德華-霍珀完成了早年教育來到歐洲,他與哈默休伊一樣沒有跟隨抽象繪畫的潮流,而是走向了更為具象的現實題材。不過,沒有資料顯示二人曾經相識,他們一個選擇了平凡靜謐,一個選擇了孤獨疏離。
這是兩段邏輯結構極為相似的表述。通過這些文字,我們大致可以勾勒出哈默休伊的輪廓:他有些木訥,不會輕易發表觀點,但每次講話,為了把前后關系梳理清楚,為了不遺漏什么,其語言時常會出現跳躍。
他畫中的人物也是如此。她們有著濃重的顏色和清晰的輪廓,哈默休伊通過數次顏色覆蓋,使人物與周圍的一切都區分得十分清楚。
欣賞哈默休伊的畫,我們還會想起更早的約翰內斯-維米爾。
他們都畫過讀信的女子,只是,面對平凡的瞬間,兩人展現出了不同的氣質。哈默休伊的平凡偏向靜謐,維米爾的平凡則注重溫情,在那幅《讀信的藍衣女人》中,一束暖陽照進屋內,溫和地灑在女子身上。她似乎是突然從椅子上站起,又似乎是久久地站立忘記了坐下。她站立在那里,嘴角微開。文字之間的溫度真實可感。
對于哈默休伊的作品,德國詩人里爾克曾如此描述:“他不是一個應該被草率介紹的藝術家。他的作品往往在某一個時空中轉譯為冗長而舒緩的步調,并且給觀賞者提供了談論藝術時最基本且最重要的元素。”
里爾克的敘述還是過于詩意繁復了,在我看來,觀看哈默休伊的畫,不必刻意積蓄太多情緒,我們只需去感受這些畫作,感受畫中的瞬間,就像感受自己的平凡生活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