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說話，不要談論花開

楚青橪

很遺憾吧，我們沒能并肩再看一次紫荊花開。

我曾多次同人談論起青春花季，可涉及你的語句，總是寥寥無幾。并非我不想提起你，而是我們認識的時光太長，若要從頭說起，恐怕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初二時，吳師太嫌我話多，嘰嘰喳喳個不停，于是大手一揮，靦腆少言的你，就成了我的第六任同桌。

你坐在我的左手邊，我進出全倚仗你騰出的空間。當我想出去時，就惡作劇地湊近你，然后大喊一聲，驚得你猛地跳起來，拘謹地站在桌邊，一臉靦腆。

篤定你不敢反抗，我就愈發得寸進尺，整天作弄你，甚至還“帶壞”了你。周考時，遇到題目不會寫，就扭頭眼巴巴地盯著你，一眨不眨地看著你干凈的側臉，賊心漸起想摸一把時，你終是守不住“城池”了，抿著嘴，將試卷悄悄往我這邊挪，好讓我伸長脖子看幾眼。我美其名曰“參考”。

這樣瞄了幾次，直到被生物老師發現。他譴責的目光一射過來，我頓時丟盔棄甲，還義氣十足地將一切攬在身上：“老師，你別怪他，都是我逼他的！”

老師幽幽地看了我一眼，“我當然知道是你，下課后來辦公室一趟。”

我哀嚎聲頓起，余光卻瞥到了你的微笑，怒上心頭，賞你一拳，你居然笑意更深，臉頰的小酒窩兒都迫不及待地跑出來了。

初三是人生的轉折點之一。

全班進入劍拔弩張的備戰時刻，偏偏我無心向學，將大把時光浪費在小說和漫畫上。你呢，晚自習見我神游天外，就戳我幾下，叫我寫作業；白天上課，一旦我陷入昏昏欲睡的狀態，你立即在課桌下偷偷遞給我一顆糖。

可你做的一切，都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毫無意外，鳳凰花開得最盛時，你同朋友們順利升入中學，我則被“流放”至一中。

這一次，我們不再相隔一臂。

上了高中，我忽然一下子被打通了任督二脈，拋卻了小說，躍為老班的得意門生。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發奮努力，追逐著夢寐以求的青春榮光。可惜，這一切，你都沒能看到，我也很遺憾，沒能讓你記住我最好的一面。

所以16歲的我，迫切地想見你。

當你第一次說要來學校看紫荊花時，我欣喜若狂。舍友們也急哄哄地拿出了她們的衣服、化妝品，為我精心打扮。背靠著一片吵鬧的紫荊花，我獨自在操場臺階上等你，手機屏幕一次次摁亮，又一次次被手心的汗留下濕痕。一個小時，足夠我將故事回顧了個遍，確信自己的心意。我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卻等來了你失約的信息。

“如安，抱歉，我現在有事走不開，下次我們再看紫荊花。”

“好吧。”

月光滿地，明明秋夜的悶熱無處不在，可我還是感到了一絲寒冷。

原以為是一次意外，沒想到是分道揚鑣的開始。你那時忙著干什么呢？忙著組團玩兒《英雄聯盟》。聊天頁面里，你越發簡潔的回復像一個隱喻。而孤獨的我，卻讀不懂，在喘息的瞬間，還拼命地想抓住一根浮木。沒想到，等待如同虱子般嚙噬著我的心，罐子里的失望，積攢得快溢出。

最后一次見面，是在高二的某個周末，我留校，你終于赴約來看紫荊花開。

秋天的天空遼遠而廓清，鐘樓旁的場地有幾個男生在練習上籃。我和你并肩坐在臺階上，背后是一片安靜的紫荊花，三五成群，藏在葉下，開得絢爛。

你把耳機分我一半，兩個人一言不發地聽著歌。

我偷看過你幾眼，發現你聽得格外沉醉，閉上了眼，眼睫毛長又彎，干凈又帶著青澀的側臉，在稀缺的日光下也能看見些許絨毛。你抿著唇，過分沉默。

突然耳邊響起一句歌詞，“愛一個人是不是應該有默契，我以為你懂得，每當我看著你……”

我忍不住問你：“這首歌叫什么？”

你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不要說話》。”

“哦。”我看了你一眼，鼻尖酸澀，取下了耳機，不再說話。

自此，我們再沒并肩看過紫荊花。

我開始擺脫情緒泥沼，一心撲在了學習上。像一場紫荊花在冷風中落盡，我們的故事也無疾而終。

我們都曾以為分道揚鑣的導火線，不過是一首歌。如今回頭看，其實是那些年里幼稚的你我吧。在你的忙碌里，我抓不住秋日的落花，也抓不住日益沉默的自己。于是，青春就像一列綠皮火車，轟鳴而去，卻留下無盡遺憾。

后來，每當我聽到《不要說話》這首歌，我總會情不自禁地想起你，想起那年我們坐在操場上最后的對話。

“這首歌叫什么？”

“《不要說話》。”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