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宏萍

灰磚舊瓦,窗欞的紅色漆面都已斑駁,昏暗清冷的走廊里靜悄悄的。沒有各種龐大的精密儀器、閃爍的大屏和指示燈,位于南京市鼓樓區的中國電子科技集團公司第十四研究所(以下簡稱“十四所”)老區,看起來無比質樸。
但,領先國際的人腦機技術正在這里誕生,飛速發展、突破,這種巨大反差感讓人忍不住驚嘆?!肮陋毷强蒲腥说某B,我們有很現代化的辦公樓,但我更喜歡這里,遠離塵囂,更適合思考。”電科集團首席專家、十四所人腦機實驗室創建人尹奎英笑著說。
憑意念驅動
伴隨著我國老齡進程加速,阿爾茲海默病患者也在不斷增加。據2022年9月數據顯示,我國有近1000萬阿爾茲海默病患者,65歲以上人群發病率達5%,每增加10歲,發病率就增加5%,80歲以上的患病率達30%。
在一次與南京腦科醫院的學術交流會中,尹奎英得知小腦有高代謝率是阿爾茲海默病一個很大的特征,而研究者們往往專注于大腦的研究而忽略了小腦。在和醫生朋友交流后,尹奎英帶著團隊很快就做出了專門用于小腦監測的小腦腦電帽。既然在小腦上發現異常,那能不能就在小腦上做干預?這時問題又來了,腦導航系統只有加拿大一家公司能做,買一臺要一百多萬元,還不帶小腦,買進來也沒法用。“我們又把全腦神經導航做出來了,并且精度是他們的十倍?!币⒄f,工科人最擅長的就是動手做東西,缺什么就做什么,而且速度很快。接著,她對集團近千名退休職工進行了篩查、跟蹤?!案鶕嶒灲Y果來看,我們有把握能夠延遲老年癡呆五到十年基本不發展,這對于一個家庭而言,意義是非常重大的。”
“給你看個特別棒的東西!”交談至興奮處,尹奎英幾乎雀躍起來,眼神明亮。個子小小的她,因為長期扛著電腦工作的緣故,走起路來身體總是微微向一側傾斜。而她口中“特別棒的東西”是剛剛取得突破的腦電視覺重構技術。
“這個人正帶著腦電帽觀看一個視頻,這是實時輸出的腦電數據,我們可以根據這個數據重新把視頻圖像畫出來。也就是說,當你在讀取這個畫面的時候,我們有把握把你看到的東西畫出來?!标P于腦電視覺重構技術的應用,除了輔助精神病人的治療,尹奎英還有一個夢想,“既然我們能把腦電同構成圖像,那如果反過來把圖像轉換成腦電,輸入失明者的腦皮層,是不是就可以繞過眼睛和視神經,讓盲人看見?”
在尹奎英的實驗室,有一只“靈犀手”和一副機械“外骨骼”,都可以憑“意念”驅動。幫助“失能”的殘障人士重新走出去,延緩“失智”的阿爾茲海默病老人病情發展,讓“失明”的盲人再次看見,尹奎英說,這是她當下正全力去做的三件事,技術每每有突破,總能讓她激動地跳起來。
師恩如山
其實,尹奎英并不是專業的醫學生,而是實打實“搞雷達的”。2011年,她從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念完博士,來到南京十四所繼續深造,成為中國相控陣雷達奠基人張光義院士等三位雷達界泰斗的弟子。懸絲診脈雷達,是她與老師——中國測控雷達奠基人王德純的一次合作,也是她第一次調轉方向,從軍用雷達轉向民用醫療領域。
2013年的一天,王德純退休后去醫院看一個老友,發現呼吸暫停癥確診異常麻煩,病人身上被無數的儀器設備纏繞,非常痛苦,他很是觸動。能不能不用儀器接觸病人,“隔空”探測生命體征呢?之后的每個周末,王德純和尹奎英都沉浸在雷達生物特征監測技術中。那段時間尹奎英軍品工作繁忙,不停出差,但是在飛機、動車上,甚至陪女兒上鋼琴課的時間,她都在調數據。2015年,懸絲診脈儀問世了。這是一個雷達小盒子,放在ICU病房外面,它的信號可以穿透墻壁,監測到墻壁后面病人的心跳、呼吸、說話等細微動作。
那年夏天,在老師的鼓勵下,尹奎英帶著“懸絲診脈”項目參加了第二屆中國熠星創新創意大賽。進入決賽后,她興奮地給王德純打電話,邀請他來坐鎮,但被拒絕了。“他的聲音非常低沉,說這兩天身體不太舒服就不過來了。后來我才知道,就在那幾天,他診斷出患有肺癌。”獨立準備決賽的那段日子,對尹奎英來說是一個很大的轉折點,“在那之前我像是一只兔子,背后站著獅子。但師父不在,就好像失去了某種倚仗?!?/p>
“那場比賽我得了第一名,我想這是他去世前最欣慰的一件事?!?016年,王德純因病去世,但他對科學執著追求的精神深深影響著尹奎英?!皫煾妇拖袼拿忠粯樱且晃环浅<兇獾目茖W家。每周六下午我都會去陪他,那半年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去談論、去深度思考:我們科研人員要做什么。”
尹奎英說,老師的去世是她第一次面對死亡,而且是這種非常痛苦的死亡。她發現死亡是非常殘忍的,“師父病到最后已經失去了行動能力,但他的大腦是聰明的、自由的,他應該更有尊嚴地活著。這件事情讓我對生命有了更多的思考,我們無法延長生命的長度,但希望可以拓展生命的寬度?!?/p>
2023年年初,尹奎英帶領團隊在“懸絲診脈”項目的基礎上又研發出了新冠肺炎重癥分流系統。似乎是在完成一種約定,這套系統用的正是當年王德純為“懸絲診脈”定制的外殼支架。
渣土車上的和解
多年來,尹奎英一直在“自卷”,為了不讓自己的女性身份特征成為團隊的“拖累”,就連體力活都沖在最前面?!罢嬲c自己的女性性別和解,是在一輛渣土車上。”她興致盎然地講了一個故事。
那一年,因為實驗需要,尹奎英帶著十多輛渣土車在地面作業,往返于城市馬路。這樣的陣仗引起了交警的注意,隨即示意停車。起初,副駕駛座上的尹奎英還有些得意,想帥氣地跳下車,但一看實在太高,只得轉身灰溜溜地爬下。瘦小的她在高大的警察面前全然沒有了傲氣,仰頭解釋著表明身份。臨別時,那位交警對她說了一句:“辛苦了,你一個小姑娘要注意安全!”
“那時我已經三十多歲了,但那句‘小姑娘’讓我第一次跟我的性別和解,正視性別的差異。我不是很高,也不是很強壯,力量沒有優勢,但是這不妨礙我成為科研人員。我去做科研是因為真的喜歡,喜歡它帶來的那種深度愉悅,并不是為了證明什么。科研跟所有工作一樣,它不是特殊的,我也不是特殊的。”帶著這份和解,工作中的尹奎英獲得了一種“松弛感”。
“時間和注意力是一個科研人員最珍貴的東西?!边@些年尹奎英一直在對生活做減法,科研之外幾乎沒有社交和娛樂活動。她在廚房里貼滿各種論文,做最簡易的湯飯,機械性地接送孩子上下學,麻木地聽著周圍人的言論,幾乎所有清醒時刻都在思考工作的問題……在家人的理解和支持下,尹奎英全身心地沉浸在科研之中,“團隊里的年輕人都是名校博士,我不能成為限制他們發展的‘天花板’,必須時刻保持奔跑,保持領先?!?/p>
圖片由本文主人公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