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夢飛
(江西理工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江西 贛州 341000)
金岳霖作為新實在論者,其哲學思想與馬克思主義哲學有著許多驚人的相似。新中國成立后,他自覺轉向馬克思主義哲學,撰寫了《羅素哲學》展現自己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立場和觀點,并通過對羅素哲學的批判,宣傳與貫徹馬克思主義實踐唯物主義。金岳霖在運用馬克思主義哲學批判羅素哲學的過程中,對馬克思主義哲學進行了一定的闡發,有助于豐富與發展馬克思主義哲學。下面就《羅素哲學》中金岳霖借批判羅素的哲學來運用和闡發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幾個方面展開研究,也依此評價金岳霖在新中國成立后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水平與層次。
金岳霖是中國近現代哲學史上重要的哲學家之一,建立了自己的哲學思想體系。他的本體論著作是《論道》(商務印書館1940 年出版),認識論著作是《知識論》(商務印書館1983 年出版),邏輯學著作是《邏輯》(清華大學出版社1935 年出版),另有一部哲學史專著,即《羅素哲學》(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 年出版)。金岳霖學貫中西,其哲學思想在新中國成立后自覺轉向馬克思主義哲學。因此,以馬克思主義哲學為指導,在積極融合中西方哲學的指導思想下來審視和研究中國哲學發展歷史,金岳霖是不可繞過的人物之一,學界也對金岳霖的哲學思想給予了足夠的重視。20 世紀80—90 年代,國內對金岳霖哲學思想的研究形成一股高潮。以金岳霖哲學思想作為博士論文選題的就有胡偉希、胡軍、陳曉龍、杜國平、袁彩云、張學立等人,產生了一系列研究金岳霖哲學思想的專著。此外,以金岳霖的哲學觀點作分散性的研究也形成了數百篇學術論文。從研究的成果看,學界對金岳霖哲學思想的研究集中在新中國成立前他的本體論、認識論和邏輯哲學上,對金岳霖在新中國成立后的哲學史專著《羅素哲學》的研究非常少見。究其緣由,學界普遍認為金岳霖的思想精華集中在其新中國成立前所創立的本體論和認識論兩大思想體系上,也表現在他對邏輯學的引入和自身的一些創見上,而他后期對羅素哲學的批判并沒有多少理論建樹。此外,學界普遍認為金岳霖后期的哲學思想嚴重受到當時國內極“左”政治的影響,很多對自我哲學思想的批判是政治的批判,不是學術的批判,充滿著濃厚的意識形態色彩,難以客觀評析。所以,學界對金岳霖在新中國成立后的哲學思想進行研究比較少見。可見,學界對金岳霖的重視偏向于原創性、體系性貢獻,而忽略在一些具體哲學問題和環節上的關注,顯得不夠公正。金岳霖的思想應當完整地得到客觀、公允的評價,所以對其在新中國成立后的思想也應當給予足夠的關注。
從已經形成的學術研究成果來看,只有胡偉希著的《金岳霖哲學思想》(湖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出版)、胡軍著的《道與真——金岳霖哲學思想研究》(人民出版社2002 年出版)和劉培育主編的《金岳霖思想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 年出版)這三部著作包含了對《羅素哲學》的介紹和評價。在中國知網上以“金岳霖《羅素哲學》”為主題檢索不到論文,以“后期金岳霖”為主題只搜索到華東師范大學郁振華的《后期金岳霖認識論思想研究》和南京大學張建軍的《論后期金岳霖的邏輯真理觀——金岳霖后期邏輯哲學思想探析之一》這兩篇文章。從對金岳霖的《羅素哲學》研究所形成成果來看,胡偉希述評了金岳霖對羅素“共相理論”和“存在論”的批評等思想內容,胡軍述評了金岳霖以辯證法批判邏輯分析方法和對羅素認識論的批判這兩塊的內容,劉培育主編的著作則通過對《羅素哲學》的重要章節逐一加以點評的方式來展開。以上這些專著對《羅素哲學》的評價側重于凸顯金岳霖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接受和運用,較少關注金岳霖在《羅素哲學》中所表現出來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水平,也沒有在金岳霖后期的哲學思想與馬克思主義哲學之間展開充分的對比。兩篇關于金岳霖后期哲學思想的論文中,張建軍的論文以邏輯哲學為考察點,偏重于從邏輯思維規律上來評價金岳霖的邏輯哲學思想。郁振華的論文以金岳霖前后期認識論思想對比為主要視角,論證了金岳霖后期思想中把實踐的觀點貫徹到感覺論中,豐富與發展了馬克思主義的感覺論。但是僅僅從這些方面來說明金岳霖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豐富與發展還顯得非常單薄,研究有待拓展和深入。
綜上可見,金岳霖的《羅素哲學》沒有得到學界足夠的重視,其哲學思想的價值具有深入挖掘的空間。《羅素哲學》是金岳霖唯一的一部哲學史著作,而且是以馬克思主義哲學基本立場、觀點和方法為基礎的著作,是考察金岳霖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思維和思想水平的重要資料,理應得到充分關注。系統整理金岳霖在《羅素哲學》中所體現出來的馬克思主義基本觀點,并比較其與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差別,不僅有利于更加全面地理解金岳霖的哲學思想,也有利于增進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理解。基于以上對金岳霖《羅素哲學》研究動態的綜合考察,筆者認為有必要考察金岳霖在《羅素哲學》中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運用和創新性闡發。《羅素哲學》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運用和闡發散見在唯物論、辯證法、認識論、實踐觀、真理觀等多個方面,限于篇幅,本文僅從物質觀、矛盾觀和實踐觀三個方面來展開研究。
馬克思主義哲學物質觀的基本內涵是:世界是物質的,物質的唯一特性是客觀實在性,物質處在運動之中,運動在時間、空間條件下進行,物質運動是有規律的。物質是世界上所有事物的共同特性,是各種事物的總和,世界上各種事物可以千差萬別,但是它們有共同的本質,即客觀實在性,這種特性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實踐是人的存在方式,人們通過實踐感知和檢驗客觀世界萬事萬物的客觀實在性,并探尋事物發展的規律。金岳霖用馬克思主義哲學來批判羅素的哲學,引入實踐來論證感覺對存在的標準性意義,說明物質世界的客觀實在性。
金岳霖在《羅素哲學》中批判羅素的存在論時指出:“按辯證唯物主義觀點,客觀現實世界就是物質的不斷運動。物質運動的根本形式就是時間與空間。存在就是物質運動在時空兩個基本形式上的集中表現。……占時空位置,也就成為存在的根本標志。這個標志是極其根本、極其廣泛,也是極其深刻的。這是就客觀世界的本來面目說的。”[1]88在堅持馬克思主義哲學基本觀點的基礎上,金岳霖將“占時空位置”這一存在的根本標志引向了認識論。他指出:“從我們的實踐說,占時空位置是客觀事物存在的根本標志。”[1]88隨后,他說明了官感(指感覺,筆者注)可以自然察覺到宏觀物體是占時空位置的;現代科學工具可以證實微觀事物是占時空位置的;對于一些極限事物,可以論證它們是占時空位置的,而論證過程中總要利用官感到的經驗事實。由此,在存在的占時空位置這一根本標志上,金岳霖始終將官感作為標志。但是,他也非常清楚官感的局限性,認識到對存在的客觀性證明靠官感無法完成。所以,他認為以感官作為時空位置的標準還不完備,還需要輔以“科學命題的正確性”作為補充。
金岳霖指出:“客觀事物占時空位置,是存在的標志。只要這一條滿足,它的存在就沒有問題了,但是,占時空位置并不都是官感得到的。看得見摸得著,是占時空位置的充分條件,也是存在的充分條件,但不是必要條件。”[1]90他對官感作為存在的充分條件的界定,說明存在的客觀實在性不能以是否官感到作為標準,切斷了唯心主義者以一些微觀世界的事物無法官感到為借口而否定客觀存在的企圖。但是,對存在的證明通常需要借助于官感和實踐,而有些存在的證明卻很難用官感和實踐來證明,尤其是微觀領域的存在和極限的存在。這時候,正確的科學命題就成為了證明的標準,金岳霖稱之為補充條件,這也就是馬克思主義哲學所講的邏輯證明標準。金岳霖在感覺和邏輯證明二者之間的關系上進行了說明,指出科學證明不能替代感覺成為最根本的標準。他說:“有些人可能就把正確的科學命題之所肯定看作存在的唯一或主要的標志或標準。應當指出這是極端錯誤的。認識是從實踐出發,而又以實踐為歸宿的。沒有實踐的檢驗和官感的依據,科學就會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1]91他指出,羅素就是這種夸大科學命題作用的哲學家。金岳霖說:“有些唯心主義的哲學家,把對微觀世界的科學知識看作一個自足的近乎封閉了的科學體系,用來縮小、甚至抹殺官感世界和經驗所起的極其重要的作用。羅素就是這樣的哲學家。”[1]91借感覺經驗的不足抹殺感覺到的事物的客觀存在性是唯心主義攻擊唯物主義的慣用伎倆。金岳霖說:“羅素的存在論,正是以正確的命題之所肯定這一標志或標準為主要標準的存在論。這樣的存在論,是縮小官感世界和官感經驗的作用的,是要利用對微觀世界的知識來為形而上學的主觀唯心論的哲學服務的。”[1]91微觀領域的事物難以用官感或實踐來證實,唯心主義哲學家借此將科學的證明看作存在的唯一或主要的標志或標準。因為微觀事物難以用感覺經驗來把握,唯心主義哲學家認為只能用命題來進行性質的描述。而性質與關系是一般與個別的結合,性質表示一般,關系表示事物的具體存在狀況。唯心主義哲學家通過強化命題的研究弱化對關系的揭示,這樣就讓性質吞掉關系,讓一般吞掉個別。從而哲學家們可以“讓共相世界無限之地擴大,使哲學家能夠隨心所欲用自由定義把迷信的東西捏造出來”[1]90。金岳霖認為羅素的存在論就是在這種模式下運作的。但是,金岳霖強調,“科學命題的正確性,也是它所肯定的對象的存在的標準。官感得到是客觀事物存在的主要標志或標準。其所以如此,因為證明、證實總是要回到感性認識,而最后總是要回到實踐上去的。”[1]90他明確指出了科學證明不能代替感覺的根本性標準作用,從而維護了對存在的官感標準,駁斥了羅素以概念或者命題代替感覺的顛倒性錯誤觀念,捍衛了唯物主義。
從上面在存在的標準問題上金岳霖對羅素哲學的批判中可見,金岳霖自覺運用馬克思主義實踐唯物主義來分析和證明存在的客觀合理標準。雖然他是以官感而不是以實踐來作為標準,但是官感在他筆下就是實踐的直接表現方式。在對本體的存在求證問題上,金岳霖很自覺地運用認識論來證明本體,這體現了正確的理路——本體論為認識論提供支撐,認識論為本體論提供證明。金岳霖改變了前期哲學在本體論問題上以邏輯建構的路數,在馬克思主義實踐唯物主義的路子下進行分析和求證,表現出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正確理解和自覺運用。同時,金岳霖從宏觀物體、微觀物體和極限物體三重維度來論證官感作為存在的主要標準,體現出比其他同時代的哲學更細致、更全面的工夫。他以感覺為主要標準、以邏輯證明為次要標準,并且嚴厲批評羅素以命題代替感覺的顛倒性錯誤,堅持了實踐是檢驗認識真理性的唯一標準這一深刻思想。《羅素哲學》在20 世紀60 年代成書,當時的學術氛圍幾乎不提實踐標準的話題,金岳霖提出這些論斷需要莫大的學術勇氣。
但是,在存在論上,金岳霖并沒有理解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真正精髓。金岳霖沿用了西方的范式,用存在論來探討事物的客觀實在性。而實質上,馬克思主義哲學認為,絕不能把物質或物質性等同于存在或存在性。恩格斯曾經批判了杜林的“世界的統一性在于存在”觀點,他說道:“世界的真正的統一性在于它的物質性,而這種物質性不是由魔術師的三兩句話所證明的,而是由哲學和自然科學的長期的和持續的發展所證明的。”[2]恩格斯認為世界統一于物質性,而物質性就是指客觀實在性,世界統一于客觀實在。而存在并不單純指向物質,思想、精神、共相等也可以是存在。存在是西方哲學本體論的一個基本的范疇,多數西方哲學家,包括馬克思、恩格斯,都用存在來談世界的統一性問題,但是馬克思主義哲學中世界的統一性在于客觀實在性,存在并不一定是客觀實在,二者有原則區別,不能混淆。對比之下可見,金岳霖雖然對馬克思主義哲學有系統、深刻的學習,但是在世界的物質統一性的理解與把握上與馬克思主義哲學還是有一些差距,沒有完全逸出西方存在論范式的窠臼。
矛盾觀的核心內涵是一般與個別的關系。馬克思主義哲學揭示一般與個別的辯證關系時指出個別包含一般,一般寄寓于個別之中,無共不個,無個不共;一般比個別深刻,個別比一般具體;一般和個別可以相互轉化。列寧說:“個別一定與一般相聯而存在。一般只能在個別中存在,只能通過個別而存在。任何個別(不論怎樣)都是一般。任何一般都是個別的(一部分,或一方面,或本質)。任何一般只是大致地包括一切個別事物。任何個別都不能完全地包括在一般之中。”[3]在《羅素哲學》中金岳霖對一般與個別的關系有專門的論述,但卻是以教科書式的方式進行表述,研究意義不大。此處,筆者通過金岳霖在物質和物體的關系問題上的處理來展示他對一般與個別的理解。
在《羅素哲學》中,金岳霖指出羅素借微觀世界的基本粒子難以感覺到為由,借機取消物質的客觀實在性,進而以命題所表示的抽象的共性取代客觀實在性。金岳霖以物質與物體的區分予以反擊,并很自覺地與馬克思主義哲學對接。現代科學發展過程中,物理學在微觀領域取得較大突破,發現并創立了量子力學等新興學科,這為感覺這些微觀的客觀事物帶來了一定難度,也遭到唯心主義哲學家責難。金岳霖說:“唯心主義者如何從前進中的物理學中找到種種借口。一種借口是說物質消滅了。對于這一點,列寧已經作了經典的批判。盡管如此,還是有人在這一借口下重新展開對唯物主義的攻擊。另一借口是從因果關系方面,好象新的物理學修改了因果關系。特別是在測不準原理提出之后,有些人認為,自然界象資產階級一樣,也是自由散漫的。另一個借口是把相對論理解為相對主義從而否認客觀真理。羅素有什么借口呢?他的主要借口來自物體這一概念的發展。”[1]256宏觀物體擁有內外分明、比較明確地占用一定的空間、某種程度的不可入性等特性,而微觀物體難以體現這些特性,金岳霖認為羅素主要是利用這一點來模糊物質與物體的關系,以達到最終抹殺物質的目的。
金岳霖指出:“微觀世界和感官世界是不同的。我們不能把它們混為一談。無論微觀世界有沒有那種內外分明、占住空間、具有某種程度的不可入性的物體,感覺世界里確實是有的。我們不能以前一世界的情況來概括后一世界。”[1]257-258羅素極力將感覺對象向微觀粒子運動進行轉移,進而將其歸為“事素”。金岳霖指出了羅素這種轉移的錯誤,強調可以且應該用實驗工具來檢測和證實微觀粒子的客觀物質性,可以借助于實驗工具的有體說明微觀粒子的有體,有力駁斥了唯心主義的責難。
羅素以微觀世界的體難以感覺為理由弱化、模糊甚至取消感覺對事物的作用,以不具有獨立存在性的事素來取代物質。金岳霖對此作了深入批判,他分辨了物體和物質的關系,對說明世界的物質統一性提供了一些富有啟發性的思路:“物質是獨立于我們的意識和感覺而存在的實在。它是極其根本極其廣泛的范疇。在認識論上它是頭等重要的。物體的要點在體,而體的表現在事實上和常識上都很簡單,在于占住空間和某種不可入性。……現代微觀物理學對物體這一概念可能又大大地發展了,因此可能又產生了困難。所謂物體這一概念有這樣兩方面的困難,一方面是科學前進中,概念發展中的困難,另一方面是唯心主義所制造的困難。就認識的辯證發展說,前一方面的困難是真困難,是可以解決的。后一方面的困難是假困難,它不是需要解決的問題,而只是批判的對象。……羅素混淆了兩種不同的困難。現在的問題是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呢?羅素之所以這樣做,問題不只是物體而已,而且是物質的問題。”[1]259-260金岳霖分析了羅素的真實用心,認為羅素是用微觀物理學的新發現難以說明微觀粒子的體這一事實來否定物體,進而妄圖否定物質,摧毀唯物主義的基石。雖然哲學暫時還不能對新的科學發現作出完善的闡釋,但是金岳霖堅信哲學對科學發現的闡釋會隨著時間和實踐的推移而獲得成功和圓滿。羅素借助物體難以把握來整體性否定物質,金岳霖則堅決辯護和捍衛,對羅素的混淆進行堅決的批判,展現出唯物主義的堅定立場和必勝信心。
金岳霖以物質和物體的區分來說明物質不會消失。他指出:“即令微觀物理學取消了物體,是不是它同時也就取消了物質呢?所謂取消物體是取消了有體的東西。所謂取消物質就是取消了事物的獨立存在性。顯然取消了事物的體是一件事,取消事物的獨立存在性是另一件事。”[1]260物質的特性是獨立存在性,馬克思主義哲學稱之為“客觀實在性”,獨立于思維、獨立于感覺而存在。物體是有形有體的事物,物質是物體的共性,物質寄寓在物體之中。隨著科學的縱深發展,傳統對事物有體可感覺的特性難以維持,被唯心主義挖苦為物體消失了。但是物體和難以感覺到的事物(“無體的事物”)卻無論如何不會失去其共同的特征——獨立實在性。物體的說法是以人的感官能力為尺度的,超出人的感覺能力之外的微觀事物,也可以通過實驗工具檢驗出它們的體。所有的物體,無論可感的宏觀物體,還是難以感覺到的微觀物體,都在一個共同的特性下存在,即獨立實在性。金岳霖對物質和物體的區分,在哲學物質觀上具有非常積極的意義,其一方面明確堅持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物質一元論,以客觀實在性作為物質的唯一特性;另一方面又給超出人的感覺能力的事物以客觀實在的說明。
金岳霖最終指出了羅素否認物體的根本目的。他說:“羅素反對實體是明確地提出來的。他所謂構造的事物是沒有體的,這也是清楚的。他使人不注意的是:他所構造出來的事物不只是沒有體而已,而且是沒有獨立存在性的。羅素所構造出來的物質是具備極其復雜的邏輯結構的事素。事素是什么呢?它就是感覺,雖然它是極其縮小了的感覺那樣的事情。無論結構復雜到如何的程度,也無論事素縮小到什么程度,構造出來的物質的本性就是感覺的本性。……事素不是獨立于感覺而存在的。事素沒有獨立存在性。”[1]260-261金岳霖指出羅素之所以急于反對實體,急于要取消事物的體,根本的目的是要取消獨立存在性。可是,羅素還構造物質,也構造心靈,但是他構造出不是物質的“物質”來了。事素是羅素否定獨立存在性的方式,也是否定物質的方式。金岳霖以物質與物體的區分的方式找出了羅素的真正用意,指出了其哲學的唯心主義的本質。
綜上所述,金岳霖借物質和物體相區分這個視角,以別樣的方式說明了共性與個性的關系:首先,金岳霖指出了物質是所有物體的共同特性,是共性,而物體是個性。物質不是獨立存在的,物質在物體中得以寓含。即令一些物體消失了或者被抹殺了,但是物質不會消失,依然客觀存在。其次,金岳霖指出物質是整個唯物主義的基石,物質是統帥所有物體的,是不能被抹殺的。唯心主義哲學家可以責難感覺的局限性而抹殺微觀物體,但不能由此而否定物質的客觀實在性。物體難以被發現是由于感覺不足這種認識上的困難,這種困難可以隨著人類實踐能力和認識能力的提升而得到解決。抹殺物質即推翻唯物主義,當然這也是做不到的,因為世界上始終會存在物體,物質終究會有寄托。最后,金岳霖是以認識的內容和對象的區分來表示物質與物體的辯證統一關系。從認識論來看,物體是認識的對象,物質是認識的內容,內容在對象之中,對象蘊含內容,二者構成辯證統一關系。其與中國傳統哲學的“體”與“用”類似,物體是“體”,物質是“用”,體不離用,用不離體,體用不二。這樣,金岳霖以物質與物體區分的方式闡發了一般與個別關系,對馬克思主義哲學具有豐富與發展作用。
馬克思主義哲學被稱為實踐唯物主義,以實踐為基本特征,實踐是整個馬克思主義哲學產生、完善和發展的基礎。馬克思說:“從前的一切唯物主義(包括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的主要缺點是:對對象、現實、感性,只是從客體的或者直觀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們當做感性的人的活動,當做實踐去理解,不是從主體方面去理解。”[4]馬克思指出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是認識的基礎。列寧進一步強調:“生活、實踐的觀點,應該是認識論的首先的和基本的觀點。”[5]毛澤東指出:“無論何人要認識什么事物,除了同那個事物接觸,即生活于(實踐于)那個事物的環境中,是沒有法子解決的。”[6]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們一以貫之建立起實踐對認識的基礎、關鍵作用的思想。在《羅素哲學》中,金岳霖自覺運用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實踐觀點批判羅素的感覺材料論,并對實踐的特點、實踐與認識的關系等作出了自己的一些闡發。
金岳霖在批判羅素的感覺材料論中,指出羅素的感覺是脫離社會實踐的感覺。他運用馬克思主義哲學,闡述了自己對實踐特征的理解,闡發了實踐的社會歷史性、客觀物質性及與感覺的不可分性等內容。首先,金岳霖闡釋了實踐的社會歷史性。他指出羅素的感覺是和具體的環境脫節的,特別是和社會實踐割裂開來的,是沒有歷史影響的、不具體的,因而也是不存在的。他指出,實踐從來就不是個人的實踐,而是社會性的活動。他說:“在集體實踐中,感覺的對象就是在實踐中我們和它打交道的那個客觀物質事物。……感覺對象的存在從來就不是什么個人的問題。就具體的人的具體感覺來說,它是和實踐和集體緊密地結合著的。”[1]133-134哪怕是在原始社會中,人們的實踐活動也都是以社會性的方式在開展,是群體的實踐活動。其次,金岳霖指出實踐是客觀物質性的活動。他說:“實踐雖然涉及目的和意圖,然而這個目的和意圖在遠古的時候主要是本能的要求。在本能要求的支配之下的行動,全是客觀物質事物之間彼此打交道。”[1]132他借原始人砍野獸的事例說明了實踐結構中的主體、中介和客體都是客觀物質事物,說明了實踐的客觀物質性。金岳霖還指出實踐能夠不斷證實事物的客觀存在性,因為“實踐本身就是和客觀物質事物打交道”[1]133。實踐本身是客觀物質性活動,隨著實踐活動的不斷豐富與展開,越來越多的客觀物質性事物進入人們的實踐活動范圍,實踐以自身的客觀物質性不斷印證世界的客觀物質性,這是對馬克思主義哲學實踐觀的積極呼應。最后,金岳霖認為實踐與感覺是密不可分的。他說:“實踐撇開之后,存在的標準只能是感覺。感覺得到的就存在,感覺不到的就不存在。……排除實踐,就要排除物質事物,就要排除它的客觀存在。”[1]135金岳霖認為,割裂實踐與感覺的聯系,感覺就變成孤立的活動,感覺者就不是社會人而成為孤立的人了,客觀物質事物作為感覺的對象就成為問題了。按照馬克思主義哲學,實踐是人的存在方式,實踐與客觀物質事物的關系首先是實踐關系,然后是認識關系。實踐是認識的基礎,感覺是認識的方式之一,也是實踐的方式之一,從源頭上必須依賴實踐,不能脫離實踐。
金岳霖指出羅素的感覺是“封閉的感覺材料體系”。他說:“這種形而上學的感覺論是封閉了的感覺論,它不可能不是唯我論,或唯感覺材料論,因為,在這種感覺論中,個人感覺代替了社會實踐,成為認識的基礎。”[1]140“脫離了實踐,也就是脫離了出入,脫離了行走。沒有出入,等于門雖設而常關;沒有行走,等于橋雖有而常斷。脫離實踐,就是關門,就是斷橋,而關門斷橋就是拒絕客觀物質世界。把客觀物質事物排除在感覺之外,就會把應當只是內容的感覺材料改換成為感覺對象。這樣,不只是感覺的對象被改換了,認識的直接對象也被改換了。由于上述的改換,感覺也代替了實踐作為認識的基礎了。”[1]140-141金岳霖指出羅素以個人感覺代替社會實踐,以感覺內容(感覺材料)代替了感覺對象,將通過實踐向外求索的認識變成了向內論證的演繹“與料”(認識的源泉,認識的根本材料,認識的出發點),從而拒絕了認識的源頭活水,一切都在自我個人認識之下進行演繹,造成了思想體系的封閉,概念也由此而陷于僵化。金岳霖區分感覺內容與感覺對象,豐富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認識的形式和內容的辯證統一思想,這也是他對自己新中國成立前認識論思想的積極認可。他在《知識論》中講道:“所與有兩方面的位置,它是內容,同時也是對象;就內容說,它是呈現,就對象說,它是具有對象性的外物或外物底一部分。”[7]“所與”就是以實踐為基礎的感覺的綜合體,以外物為對象,以感覺為內容,對象和內容不可分割地在“所與”身上統一起來,其中對象是原型,內容是摹本,對象是內容的來源。
金岳霖批判了羅素的“與料”,他認為羅素的“與料”就是感覺材料,并認為這樣的“與料”是錯誤的。他說:“所謂與料就是認識的源泉,認識的根本材料,認識的出發點。可是,引用到認識論上來后,所謂與料有它的特點:它是完全靠得住的,無可懷疑的。其所以如此,理由很簡單:作為認識的源泉或根本材料、與料,不可能不實在或不真實,因為別的認識的真實性或可靠性是從它這里來的。問題是:感覺材料能不能成為這個理解之下的與料呢?答案很明顯,不能。因為感覺是反映,感覺映象就是作用于感官的客觀物質事物的映象。感覺映象是第二性的東西。它雖然不是思維認識那樣的認識,然而它是主觀方面的、內容方面的,不是客觀方面的、對象方面的。羅素所謂的感覺材料不是我們所說的感覺映象,但是,就在感覺中的地位或身份說,感覺材料是相應于感覺映象的。它只可能是第二性的。它是反映方面的,不是被反映方面的。”[1]141-142感覺映象因為是第二性的、主觀方面的、內容方面的,是反映方面,不一定是完全靠得住的(因為還可能產生錯覺、夢覺、幻覺等,筆者注),因而不能充當與料的角色,不能作為認識的源泉,不能成為認識的出發點。
認識的出發點只能是實踐。金岳霖說:“就認識論說,實踐是頭等重要的事情。它是認識的基礎,又是檢驗認識的標準。認識的過程是實踐,認識,再實踐,再認識……的循環反復的過程,而在不斷的循環反復中有所發現、有所發明、有所創造、有所前進。感覺是這個認識過程的重要環節,它是認識的大門,它是客觀物質和主觀精神之間的橋梁。但是,它不能脫離實踐,更不能代替實踐。”[1]140羅素正是以感覺取代了實踐,將感覺材料作為與料,作為演繹系統的自明前提,從而將認識束縛在封閉的自我思想體系框架內,失去生機與活力。金岳霖遵循馬克思主義哲學認識論進路,認為感覺不能替代實踐,不能脫離實踐,而是要以實踐來推動感覺接觸到更多的感覺對象,積累更多的感覺內容,才能上升到理性認識,切中事物的本質與規律,把握真理。
金岳霖在《羅素哲學》中指出羅素的感覺是沒有變化的感覺,是形而上學的抽象。他認為,感覺在實踐和科學的推動下可以不斷豐富與發展,推動感覺能力的提升、知覺能力的提升和理性能力的提升。
首先,實踐促使感覺器官感受能力的提升,即感性能力的提升。金岳霖說:“我們的感覺器官和神經組織都是工具,都是愈用愈靈的。我們的手的發展是許多的科學家早就注意到的,原始人的手和現代人的手不但是運用的方式和效力不一樣,就連外形也不一樣。神經組織也是有發展的。”[1]136實踐促使人的感覺器官得到進化,帶來人的感受能力的提升。實踐能推動工具的改進,運用工具的長期訓練能夠提升人的感受能力。他以眼科醫生的手和普通人的手具有明顯的差別來說明感官的感受能力可以在長期的實踐訓練中練就。精密工具的使用促使人的感覺能力提高,能解決憑借肉體力量和能力解決不了的事情。使用精密工具的長期鍛煉促進人的感覺器官和感覺能力提升,帶動認識的進步。
其次,實踐可以提升人的綜合感受能力,即知性能力。他說:“感覺的發展,不只是限于不同官能本身的發展而已,而且導致綜合的影響。一個鋼琴家不只是鍛煉他的觸覺而已,而且也鍛煉他的聽覺。……在不斷發展中,感覺已經成為復雜的錯綜的活動。這種情況并不限于音樂,在工農業戰線上,在戲劇表演上,到處都有。這種錯綜復雜的情況是不斷地鍛煉出來的,是實踐所產生的。”[1]137人的實踐是自身整體的實踐,實踐不僅促使特定感覺器官能力提升,也會協同促進其他感官能力的提升,從而提升人的整體協調和敏感度。
最后,實踐推動認識發展,進而促進理性認識能力提升。金岳霖說:“不僅實踐影響感覺而已,認識也影響感覺。……不只是感覺對認識有影響而已,而且返回來認識對感覺也有影響。不僅在實踐的發展中感覺是發展的,而且在認識的發展中,感覺也是發展的。同時在實踐與認識的互相作用互相影響中,它們對感覺的影響也是互相影響互相作用的。在加速了的歷史發展過程中,感覺的發展也是愈來愈快的。”[1]138在實踐過程中,感覺和認識都得到提高,認識能力的增強能促進感覺能力的提升,實踐是認識和感覺能力提升的原動力。金岳霖說:“對于一幅畫,我們只能看出它是一幅畫,一個美術史家卻可能看出是一張宋畫來。認識顯然是影響感覺的。”[1]138理性認識除了比感覺更深刻之外,還能提升感覺能力,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就是這個哲理。實踐的深入推動人們的認識躍進到理性認識階段,具備了理性認識的人們就能透過現象的迷霧感覺到事物內在深刻的本質。金岳霖以批判羅素哲學的方式闡釋了實踐推動認識由量變到質變從而提升人的理性認識能力,說明了實踐對認識的推動作用。
“生活、實踐的觀點是馬克思主義認識論的第一觀點,金岳霖的貢獻在于把實踐的觀點具體貫徹到感覺論的各個方面,使馬克思主義的感覺論研究獲得空前的豐富性和深刻性。”[8]郁振華的這段評價雖然有點過高,但是透過上述金岳霖在批判羅素的認識論的基礎上對馬克思主義哲學實踐觀的運用不難發現,他已經具備了較為系統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實踐觀:自覺地在實踐觀中貫徹唯物主義反映論立場;將感覺作為實踐的基本形式來對待;實踐不斷提升主體的感覺能力、知覺能力,甚至提升理性能力,構成認識發展的根本動力。在其闡發的實踐觀中,實踐與感覺構成一種統一關系。實踐貫穿在感覺的對象、感覺發展的過程和感覺能力提升的整個鏈條中,是感覺產生的基礎,是感覺變化的源泉,還是感覺能力提升的動力,這對馬克思主義哲學感覺論起到了豐富和補充作用,也能促進馬克思主義哲學感覺論不斷走向深刻和系統。
綜上所述,金岳霖在《羅素哲學》中自覺運用馬克思主義哲學來分析和批判唯心主義哲學,并結合自身長于分析的優勢積極闡發馬克思主義哲學基本觀點,形成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豐富與完善。“但是他在五六十年代對羅素哲學思想的批判就很難說是一種學術性的批判了,這一時期的批判基本上是政治性的。”[9]胡軍指出了金岳霖對羅素哲學思想批判的明顯不足,這也導致金岳霖在《羅素哲學》中批判理論的處理方式上有著較為固定或者呆板的模式。他通常是先羅列一段馬克思主義哲學原理,然后再開始分析和批判羅素的哲學思想,有尋章摘句之嫌。同時,他還一定程度上受制于蘇聯哲學模式,運用“兩個對子”范式來評判羅素哲學。但是,他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理解和把握是較為深刻和系統的,哲學問題意識很強,對馬克思主義哲學也起到了一定的豐富與發展作用。“它(《羅素哲學》,筆者注)是當代中國一位著名哲學家同西方當代杰出的一位哲學家的嚴肅對話。書中雖然對羅素采取了嚴厲的批判態度,這種批判卻是說理的,并且圍繞具體的哲學問題而展開。”[10]胡偉希指出金岳霖的《羅素哲學》推進和豐富了哲學,也包括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研究。聯系上述金岳霖對羅素的哲學思想批判的方方面面,考量他對馬克思主義哲學問題的闡發和運用,我們可以認為金岳霖實際上成長為了一名較為優秀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