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俊 澳門科技大學
任何一種民事權利都依附本國的法律制度,具有地域性。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對財產性權利的保護逐漸突破地域限制,實現了跨地域保護。然而,由于知識產權具有“非物質性”的特征,國際社會往往難以突破地域限制對其進行有效保護。隨著國家之間的交往逐漸加深,出現了保護知識產權的國際條約并吸引越來越多國家和地區的加入。這些國際條約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知識產權保護的地域性限制,但是這并不意味著知識產權的地域性徹底消失,其應當受到嚴格的限制,以期更好地保護各國的智力成果。
目前,國際社會和中國對知識產權的地域性并無嚴格的界定或統一的概念,導致其概念混亂。但較多學者認為,知識產權的地域性指根據一國的法律制度在本國獲得認可的知識產權,在他國不能受到知識產權法的保護。雖然這一概念獲得了廣泛的認可,但還應該在此基礎上對其進行更深入的解讀。對“地域性”的理解不應僅局限于字面上,還要從法律體系的完整性與法律解釋的嚴密性來進行解讀,這一概念被討論的空間還很大,其基本含義如下。
1.“地域”并不是一國的國土范圍,而應當被解讀為“法域”。“地域”與“法域”并不完全相同,二者可能存在如下三種關系:(1)一個地域內存在多個法域,如在中國國土范圍內,除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各項法律外,還有香港、澳門等地區的基本法律;(2)多個地域被劃分為同一個法域,例如,在歐洲,歐盟理事會與歐洲法院都具有立法與司法職能,根據原歐共體理事會頒布的《歐洲專利公約》所設立的歐洲專利局,可以按照單一的程序和統一的專利條件對權利主體授予專利權——歐洲專利權;(3)地域與法域的范圍完全相同,這種情形較為普遍,法域也就是通常理解中的地域范圍。綜上,在解讀“地域”這一概念時,不應單純以國家作為劃分標準,而應結合歷史、政治等進行綜合判斷。
2.地域的效力范圍取決于某種實體法的效力范圍。當實體法的范圍突破國家的限制時,地域的效力范圍也能夠突破這種限制。如歐洲專利權能夠在歐洲各國范圍內產生效力,卻無法在亞洲國家產生效力。
法律的重要特征之一是國家性,其適用范圍是以國家主權為界域的。法律法規產生于具有不同歷史與社會治理要求的地域或法系,為了更好地迎合本土的社會發展狀況,并與其他國家的法律制度有所區別,其具有地域性特征。
作為民事法律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民事權利在設立之初就具有地域性特征。知識產權作為一種特殊的民事權利,既具有民事權利的共性,又具有一定的特性,從而與其他民事權利區分開來。在一個國家的民事法律權利體系中,知識產權因具有以下特性而決定了對其的保護必須具有地域性。
1.知識產權具有非物質性
以中國為例,中國的著作權強調保護智力成果,專利權強調保護具有新穎性、創造性的發明、實用新型、外觀設計。可見,中國知識產權的客體往往具有非物質性,這就將知識產權與通常的財產性權利區分開來。財產性權利,如典型的物權,通常以實物為客體。而著作權、專利權的客體均具有顯著的非物質性,因此相似的智力成果可能會在不同時期甚至同一時期在不同國家由不同主體獨立創造出來。如果對知識產權的保護輕易突破了地域性限制,一個國家率先取得知識產權的某種智力成果就會受到國際保護,而這將限制其他國家民眾產出智力成果的熱情,使其他國家對本國智力成果的保護陷入被動。
2.知識產權領域的侵權行為更加隱蔽
與傳統的物權相比,知識產權更具有被侵權的可能性。物權建立在有形的“物”上,對物權的侵犯通常表現為對物的損壞、盜竊、無權處分等。但是,對物權的侵權行為更容易被權利主體所察覺并采取保護措施。而知識產權表現為智力成果,其傳播往往具有隱蔽性,一些侵權行為往往不容易被發現。通過科技手段,可以將某種智力成果在較短的時間內大范圍傳播,從而獲取一定的利益。而對智力成果的侵權,如未經許可改編、使用、發表或許可他人使用某種智力成果,如果其傳播范圍較小,未形成一定范圍及程度的影響,往往不易被權利人察覺,這就導致權利人往往處于被動境地。即使存在相應的知識產權保護法律法規,也會因為侵權行為的隱蔽性使得對權利人的保護力度較小。因此,如果突破了地域性限制,將進一步擴大知識產權被侵權的范圍。
就我國知識產權的發展歷史來看,知識產權源于“特權”。在封建社會,知識產權是封建君主通過國家權力機關發布的命令等形式授予普通民眾的權利。這種權利在其產生之時就具有顯著的地域性特征,僅在命令頒布的范圍內具有法律效力。
實際上,任何一種民事權利因其基于某一地域的法律規則而產生,天然具有地域性的特征。但是,部分民事權利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以及國際商業交流、貿易的增多逐步突破了地域性限制。以民法中的“物權”為例,其在設立之初僅在某國領域內具有法律效力,但如今可以通過各國之間的“沖突規則”在他國得到適用。這是因為物權是建立在“物”基礎上的權利,具有物質性特征,各國的財產法雖然存在某種程度的沖突,但“一物一權”已經成為世界范圍內各個法系普遍遵從的規則,即一物通常僅有一個權利主體,或單獨所有,或共同所有,并通常以“占有”作為判斷標準。一個權利主體在一國法域內占有某物時就可以根據該國的財產法規定享有物權,這種已經設定的物權不會因為法律適用范圍的變化而變化,該物權在他國法域內也通常會得到承認。正是因為財產權在世界范圍內具有這種普遍性,其才能逐步突破地域性限制,適應全球經濟一體化的趨勢。
然而,某國的知識產權卻未能像財產權一樣得到世界各國法律的承認。這是因為知識產權的客體通常是無形的,其通常不以“占有”的形式作為對擁有知識產權的宣誓。雖然世界上很多國家將知識產權劃定為私權利,但知識產權權利的行使往往帶有公法的特征,涉及某些公共利益。以著作權為例,其所肯定和嘉獎的是具有某種創造性的智力成果,這就使得某一智力成果具有被不同主體所創造、享有的可能性。知識產權所保護的是智力成果,但一個主體在某一國通過自身的努力獲得的智力成果如果在他國同樣得到承認,將會導致他國群眾通過自身努力形成的同樣的智力成果得不到法律的保護。對他國而言,無視知識產權的地域性特征將會大大限制本國民眾的創造熱情,導致本國民眾所創造的智力成果失去獲得法律保護的機會。
盡管如此,隨著國際間技術交流以及知識產權跨境保護需求的增加,各國之間已經開始尋求跨國知識產權保護的路徑。1883年,國際社會締結了第一個知識產權領域的國際公約——《保護工業產權巴黎公約》(以下簡稱《巴黎公約》);1993年,又締結了《與貿易(包括假冒商品貿易在內)有關的知識產權協議》。一系列條約的出現標志著國際社會開始為尋求知識產權的國際保護作出努力,試圖為國際社會保護知識產權設定某種統一的標準,知識產權的地域性限制在一定程度上開始被打破。
隨著各國政治經濟、商業貿易的往來越來越頻繁,各國間的信息交流與傳播變得更加便捷與高效。近年來,跨國知識產權侵權案件逐漸增多。但是由于知識產權保護的地域性特征,如何處理此類案件,能否突破地域性限制,能在多大程度上突破此種限制成為國際社會日益關注的問題。近年來,各國專家學者針對這些問題的討論熱度不減。針對這一問題,本文提出以下幾點想法。
與知識產權悠久的發展歷史相比,關于知識產權保護的國際條約出現較晚且發展水平不高。在國際條約出現之前,世界各國的專家學者均認同知識產權的地域性特征。然而,隨著國際條約的出現,學界開始出現質疑的聲音,認為國際條約的出現是對知識產權地域性特征的否定與批判,并主張擴大突破的范圍,試圖通過擬定更多的國際條約實現對知識產權的統一的國際保護。實際上,此種現象并不能改變國際社會試圖消除知識產權地域性的態度。
首先,從現有的國際條約(如《巴黎公約》《伯爾尼公約》)的內容來看,其均要求一國為他國在本國內的知識產權保護提供某種“最惠國待遇”,即一國應當保障國際公約的成員國在本國內享有某種最低限度的知識產權保護特權。這種保護設定的是保護原則并非規則,而規則的適用仍參照本國的知識產權法律制度,具有特殊性,并未提供某種統一的法律保護規則。
其次,公約中所規定的獨立保護原則是對地域性原則的強調與認可。獨立保護原則的含義為:任何國際公約允諾所能提供的保護,都必須通過成員國國內法的作用實,就是說,即使某國已經簽署該國際公約并成為受公約約束的成員國,但具體的保護規則仍需根據該國的法律進行界定。中國1985年便加入了《巴黎公約》,但是1992年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專利法》(以下簡稱《專利法》)才確定了《巴黎公約》中所提及的進口權,此時《巴黎公約》的成員國才可依據我國修訂的《專利法》獲得對進口權的保護。因此,僅簽署某項國際條約并不意味著成員國就能獲得知識產權的國際保護。
綜上,一系列的知識產權國際條約雖然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知識產權跨地域保護的壁壘,但其出現并不是對地域性原則的否定;相反,其是在充分尊重地域性的基礎上,為了更好地適應地域性原則而設定的某種普遍適用規則,為合理解決國際知識產權沖突提供了某種可行路徑。
有學者認為對知識產權的保護可以完全突破地域性限制,在世界范圍內建立統一的知識產權保護法律體系。他們指出知識產權之所以無法突破地域性,在世界范圍內得到保護,完全是由于法律強制賦予了知識產權地域性特征,通過修改法律就可以完全消除這一限制。然而,立法者之所以賦予知識產權地域性特征,完全是因為知識產權的非物質性、智力性。通過立法賦予知識產權保護的國際性,將使得國際知識產權保護陷入混亂,加劇知識產權的競爭。因此,這種限制不能完全放開,只能在某種特定場景下,通過淡化知識產權的地域性為解決國際知識產權侵權的相關問題提供可行的路徑。
如今,雖然各國關于科學技術、政策、知識產權保護等領域的交流逐漸頻繁,但是發展中國家與發達國家在資源占有、人才儲備、研發能力、宏觀規劃等領域仍然存在較大的差距。因此,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不可能按照對方的法律制度來保護本國的智力成果。發達國家擁有更豐富的社會資源,在各領域尤其是知識產權領域的發展居于世界前列,其對知識產權的保護往往設定了較高的門檻,以鼓勵知識分子在各個領域取得更高的突破。此外,發達國家往往愿意將更多的資金投入到對知識產權的保護中。而很多發展中國家往往在經濟、科技領域相對落后,其人才儲備的數量、智力成果的產出能力均落后于發達國家,因此,知識產權法往往對智力成果的保護設定了較低的保護門檻,其對知識產權的保護層次也相對較低,保護能力相對較弱。因此,在國際交流合作、突破知識產權保護地域性限制的過程中,應當尊重不同國家對智力成果保護水平的差異性,尊重不同國家的社會發展水平,設定不同層次的保護路徑。
近年來,隨著跨國知識產權案件的數量不斷增加,國際社會正在為尋求突破知識產權地域性限制的方式不斷努力。知識產權國際條約的出現為在某一國取得的知識產權權利獲得國際保護提供了某種可行的路徑。然而,知識產權地域性依托知識產權權利的根本屬性,在某種程度上,堅持地域性能夠更好地保護知識產權。因此,在探索跨境知識產權保護的過程不能簡單地否定地域性,需要在維護地域性,尊重與保護不同國家權利的特殊性的基礎上,尋求與沖突法的聯結方式,建立知識產權國際保護的法律制度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