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雪蓮

廖鑫鳳

看過金庸武俠小說的人，大概都知道天山雪蓮，它們僅生長在新疆天山山脈的高海拔地帶，長得雪白如蓮，在武俠世界中被賦予了起死回生之效。其在小說中的神奇功效，導致很多人對它非常好奇，近年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采摘雪蓮，導致天山雪蓮數量銳減，目前已經成為一種瀕危植物。

不過天山雪蓮數量銳減，并不能降低人們對雪蓮的好奇與狂熱，前往西南地區與青藏高原的人，經常也能在當地碰到另一種據說是采自當地的“雪蓮”。這些“雪蓮”的干花僅需三五元就能買到，可能會讓人心生困惑：傳說中珍稀無比、救人性命的神藥，就賣了個白菜價？其實這種矮小、緊實且多毛的植物很有可能是雪兔子。

雪蓮與雪兔子都屬于風毛菊屬，但分屬于兩個亞屬，兩者之間的差異也是十分顯著的。

雪蓮建溫室，雪兔子穿毛褲

很多人難以區分雪蓮和雪兔子，是因為兩者都生于高山之上，而且都演化出了獨特的苞葉結構來抵御寒冷。不同之處在于，雪蓮演化出了透明苞葉結構。這些苞葉里面藏著花序，苞片本身為半透明的淡黃色，內含類黃酮等色素，能吸收有破壞力的紫外線，保護其內的花序，同時透明的結構還能透過可見光與紅外光，在晴朗的時候為花序帶來明顯的增溫效果，為雪蓮建造了高山上的溫室。因此，雪蓮也被稱為高山溫室植物。

雪兔子則演化出了綿毛結構。它們采取了另一種方式來御寒，包裹花序的苞葉上面密布綿毛，同時苞葉將整個植株包裹得嚴嚴實實，看著就十分保暖，由此它們被稱為綿毛植物。雪兔子的綿毛功能多樣，不僅保暖，還能反射高山上的強紫外線，防止雪兔子被灼傷，同時還能將高山上的雨與露水隔絕在外。

這兩種“雪蓮”均由同一支風毛菊屬的祖先演化而來。原本花序底下的苞葉可能僅僅只是在花底下充當傳粉吸引的角色，或者用來物理保護整個花序。

但它們的奇跡之處在于，這種結構本來是不適應高寒環境的，但是它們在高山隆起的背景下，苞葉不斷演化，逐漸適應了高寒環境。不過，它們苞葉演化的思路卻截然不同：雪兔子利用苞葉的綿毛來保暖，像只兔子一樣匍匐在地，縮成一團，包裹得嚴嚴實實；雪蓮利用苞片為自己搭建了一個小小的“溫室”，即使是在高海拔下也挺拔修長。

更加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雪蓮的苞葉結構竟然在風毛菊屬類平行演化了多次，這意味著風毛菊屬在向更高的山上沖鋒時，可能無數次失敗了，但苞葉建造溫室這個辦法讓它們得以多次成功登陸，最終能夠扎根于更寒冷的高山之上。對于雪蓮來說，這既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好的是雪蓮的起源與演化比我們想象的更為多樣，每一個物種都代表了一個新的演化分支，蘊含著無限的潛力；壞的地方則在于，每喪失一種高山上的雪蓮，我們失去的可能不僅僅只是一個物種，而是一個分支的演化希望。

把雪蓮留在高山吧

無論是雪兔子還是雪蓮，這兩種植物都被當作神秘的天山雪蓮，被稱為“神藥”，并被大眾追捧。一方面可能在于小說的渲染，另一方面可能在于，它們在當地確實被當作民族藥來使用，生長在高山、難以人工馴化栽培也同樣賦予了它們神秘的色彩。但我們應該明白，這種藥用體系更多是習慣與傳統，也是落后于當代醫藥發展的。在以前尚且有意義，但現在我們有更好的選擇，已經早就不缺里面藥效不定的那一味藥了。相信許多人購買所謂的雪蓮，多數其實也不是沖著它的藥用效果來的，許多雪兔子是被當成紀念品被買回去的。但正是這種買賣交易，已經讓雪兔子“不敢”長高了，因為一長高，顯眼了就被采沒了。有研究統計，盡管雪兔子長在高山流石灘的環境中，但在買賣嚴重的情況下，在那些人工采摘嚴重的區域，其中一種雪兔子——綿頭雪兔子的高度已經在近100年間出現了嚴重下降，也就是說雪兔子越來越矮了。

這種變化對雪兔子本身來說，沒有一點好處。它在繁殖期需要長得更高才能吸引更多傳粉者的注意，進而完成繁殖過程。但在強大的人工選擇壓力下，只有長得矮小的才得以保存下來。說起來殘酷，我們人類只需要百年，甚至十幾年就可以徹底扭轉一個植物數百萬甚至千萬年演化出來的適應性狀，而且可以不必負責。

而且，采摘雪兔子的過程對整個植株來說，是毀滅性的打擊。由于流石灘生存環境惡劣，營養物質稀缺，一株雪兔子要經過好幾年的蟄伏和積累才能冒出地表，開出花來。在雪兔子典型的毛茸茸葉子的頂端，就藏著雪兔子的花。包裹在外的這些被認為有藥用價值的苞葉，其實只是雪兔子對高寒、強紫外線環境的適應。它的實際作用，其實是讓藏在苞葉里的花，以及接下來的種子發育過程能夠處在適宜的環境下。

而人們的采摘過程，并不會區分雪兔子處于哪一個繁殖階段。在雪兔子被采摘時，它可能剛剛在頂端開出花來，完全來不及完成自己繁殖和種子散布的過程——這對采摘的人們來說并不重要，但對雪兔子來說卻是滅頂之災。當這株雪兔子被連根拔起后，它在生境中沒有任何可以無性繁殖器官的殘余，它就沒有第二次機會再次回到它的家園了。本來雪兔子在流石灘的分布就十分稀疏，雪兔子產生的大量種子中，只有極少數才有機會在石頭縫隙中扎下根來，而過后的生長過程又十分艱難與漫長。人類的肆意采摘，再加上高寒的環境，對這些植物的破壞程度是要遠遠大于在平原地區對植物的破壞的。

如果按照這樣的趨勢發展下去，也許在某一天，我們連小的雪兔子也見不到了。

結語

與其因為各種各樣的噱頭，把雪蓮帶離它們的家鄉，將它們全留在高山上才是能真正見證它們奇跡的好做法。我們要知道，它們是經過了千萬年，可能歷經了一次次失敗才終于“爬上”高山的。希望雪蓮仍然能夠得到保存，在高山之巔上綻放生機，而不必承載幫助人類起死回生的希望，更不需要被我們帶回去當紀念品。

◎ 來源|中國科普博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