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胥：芝麻小官也猖狂

潘洪綱

一

乾隆時期，大帥福康安西征歸來，戶部一個吏胥求見他，為了把名片遞到他手里，這個吏胥前后花了十萬兩白銀。福康安一看那名片，說是來“賀喜求賞”的，立即發(fā)了脾氣：“小小吏胥也敢向我索賄？他如此膽大，一定有什么要說的，且讓他進來?！?/p>

吏胥進來后，福康安厲色而問，吏胥也不怯場，侃侃而談：“您此次出征用款多達數(shù)千萬兩白銀，報銷所涉及的文書太多，必須添加人手日夜趕辦，才能在幾個月內辦完并上奏皇帝?；实酆荜P注這次戰(zhàn)事，正在興頭上，必定順利批復。但若只憑現(xiàn)有人手，辦完一件上報一件，沒有幾年工夫是辦不完的?；实厶焯炜茨淖鄨?，必定厭煩，若有人趁機挑出軍費報銷的漏洞，麻煩就大了。我討賞是為您考慮，并不是出于私心?！备？蛋不腥淮笪颍粌H賞賜了這個吏胥，還撥給戶部二百萬兩白銀用于辦理軍費報銷事宜。

清朝從中央到地方的各級機構中，除了主官，就是這些具體辦事的吏胥了，他們既有文職人員，也有雜役人員。吏胥大多沒有品級，卻有人數(shù)限制，但事實上，很多機構的吏胥人數(shù)遠遠超過規(guī)定人數(shù)，大多數(shù)是官員為應付繁雜事務而招募的編外人員。雍正時期有名的重臣田文鏡曾說，如果按要求，他的總督府中只準有二十個吏胥，但他用了近兩百個，仍趕不及處理文書。

二

清朝為加強中央集權，對官員實行“南北回避”制度，官員不但要在遠離鄉(xiāng)土千里之外的地方任職，而且調動頻繁。當時文牘主義盛行，這些流動性極大的官員，面對繁復的律法、制度，往往頭暈眼花，所以必須依靠長期盤踞一地、專司一職的吏胥，因為沒有人比他們更熟悉當?shù)氐娘L土人情。比如《紅樓夢》中賈雨村剛上任就遇上人命官司，卻不知案犯是恩人賈政的外甥薛蟠，若不是熟悉當?shù)厍闆r的“門子”一番勸說，他險些得罪賈府。

吏胥略通文墨，但已無上升渠道，子孫也不能參加科考，所以俸祿微薄的他們更專注于牟利，欺上瞞下、營私舞弊的情況極為普遍。對此，晚清名臣郭嵩燾嘆道：“西漢與宰相、外戚共天下，東漢與太監(jiān)、名士共天下，唐朝與后妃、藩鎮(zhèn)共天下，北宋與奸臣共天下，南宋與外國共天下，元朝與奸臣、番僧共天下，明朝與宰相、太監(jiān)共天下，本朝則與胥吏共天下耳?！?/p>

也不是沒有人看出吏胥泛濫的弊端，光緒時期，就有人建議銷毀戶部冗雜而無用的卷宗，以減少吏胥對事務的把持。一個御史前去督辦此事，打開倉庫一看，卷宗堆得與房檐一般高，他根本不知從何下手，想了半天，說：“把比較重要的卷宗留下來吧。”吏胥說：“每一件都很重要，還是請御史大人自己挑吧。”御史沒辦法，只好銷毀一些殘破的卷宗，回去交差了事。

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小小吏胥才敢向封疆大吏討賞。當時浙江有個候補知縣，終于輪到崗位補缺了，吏胥向他索要一千兩白銀。他想：這個空缺本來就是我的，何必再花這么大一筆銀子？于是他不予理會，結果這個崗位被別人占用了。他托人打聽才知，吏胥說他之前經過保舉，相當于一個人占了兩個補缺途徑，就把他放到暫時沒著落的保舉之列了。他忙去求情，吏胥說：“如果你給我五千兩白銀，我可以幫你搞定，否則只能幫你注銷保舉。”候補知縣籌不到這筆巨款，只好注銷保舉，一心等待候補。不久后，吏胥告訴他：“這次保舉有個縣令的名額，可惜你已經注銷了?！彼脝什灰?，卻也無可奈何。

三

很多時候，到地方赴任的縣官在省城候任，由于滯留時間過長，無錢上下打點，就把縣里的吏胥叫來，讓他們帶著大量銀子到省城為之“活動”。縣官到任后，一切事務自然聽憑吏胥辦理，但百姓可就遭殃了。遇到案子，即便當?shù)乇I賊蜂起，百姓也不敢報案，唯恐自己被吏胥敲竹杠，而盜賊行賄后則毫發(fā)無損。對此，時人諷刺道：“若要子孫能結果，除非賊案不開花?！?/p>

吏胥也敢向部院大員索賄。禮部某尚書想為其母請旌，家鄉(xiāng)的地方文書已經到禮部，正在辦理。某夜三更，一個吏胥來訪，直截了當?shù)卣f：“您要想為太夫人請旌，得給我一萬兩白銀?！鄙袝笈骸澳愀矣炍遥俊崩赳悴换挪幻Φ卣f：“您當年參加科考時少報了兩歲，請旌時肯定要核查太夫人生您的年份，這就對不上了。我可以把歷年各級機構關于您的科考記錄改一下，但這花費可不小啊?！鄙袝鵁o奈，只好給錢。

如此庸懦的尚書，又有把柄在人家手上，當然治不住吏胥。但如果遇上強干的官員，吏胥也沒招。在張廷玉主持吏部時，一個吏胥拿來一份地方報來的文書，說其中“元氏縣”誤寫成了“先民縣”，需要駁回。張廷玉笑道：“把‘先民誤寫成‘元氏或許有可能，但現(xiàn)在多了幾筆，肯定是你們吏胥干的，無非是想向地方索賄罷了?！庇谑菑埻⒂裰刎熈死赳?。還有一個姓張的吏胥橫行霸道，人稱“張老虎”，張廷玉不顧諸多權貴的說情，對他痛加懲治，還因此得了“伏虎侍郎”的名號。

有些高官不怕明槍，但怕暗箭。閻敬銘掌管戶部時馭下極嚴，倉庫吏胥恨之入骨。一天，他正要上朝，帽上的紅頂卻不見了，等他找了代替品再去上朝時，已被催促多次了。類似這般誤事的情況屢屢發(fā)生，最終觸怒了慈禧太后，閻敬銘便慘遭免職。

吏胥之所以敢如此猖狂，也是因有后臺支持的緣故。當時管理京中城門的吏胥非常貪婪，過往官員和百姓多被搜刮。左宗棠有次進京帶了很多行李，城門吏胥故意為難，他花了不少銀子才得以入城。次日，他恰好遇到主管城門的親王，正要上前責問，親王搶先向他拱手道：“昨日大人入城，何必給那幫小子賞那么多銀子啊。”對方稱謝再三，弄得左宗棠也不好說什么了。

歷史的發(fā)展往往是由無數(shù)細節(jié)累積而成的，從一個個吏胥身上，就能看到一個個王朝衰落的根源。

（余娟薦自七一網 七一客戶端/《百家講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