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往事（組詩）

華中師范大學 梅時雨

無腳鳥與讀心術

這一生的隱秘算是無法埋藏了

無論我開門與否，或是

像一只鳥一樣迅速地逃離

你額間的天眼，像素永遠比世界的本質高清

我情愿你，擅長讀心術

讀我為何鐘愛墨綠色的夜晚

鐘愛青苔，蛙皮，蛇瞳

鐘愛飲食沉默而苦澀的膽汁

我不止一次

為亡去的綠而抑郁，乃至心胸悲絕

我失去的不只是腳下的疆土

還有頭頂的天空

聽說南方的馬來西亞熱帶森林里

有一只無腳鳥

一生都在飛翔，死后才會落地

我僅僅把它當成一個玩笑，而不是傳說

因為你在鏡頭后始終沉默著

不為誰流下一滴眼淚

你就像襁褓的頑，椰殼的硬

像木瓜凝著早露的青

當我耗盡庸碌的青春后依舊發現人間無處可去

給你猜測

我會不會在你身上有片刻停留

絕望坡記事

早秋的涼風不斷吹拂過，花園里

一片垂頭喪氣的帝王花燭

盛夏高溫將它們的皇冠灼傷

這是我第一次感同身受

腦部失血的荒蕪

同時，碧綠的心臟仍在有力地搏動著

與這個日漸枯瑟的世界對抗

我偷吃三月的酸橘，六月的苦桃

在擱置許久的油紙傘上撒下一把秋雨

洗去塵灰和霉綠

在緊閉的窗前，看室外大風

刮落樹葉的殘骸

堆疊在望不到盡頭的路坡上

行人來來往往，剎不住腳步濕滑

昏黃路燈下，寂靜地漂浮著

認水為火的蛾尸

去年的武漢，十一月的初雪來得格外早

我如期而至，不只是想

看螞蟻如何在絕望坡上搬馱月亮的心事

反復滾落，又反復痊愈

和石對語

坐在一塊石頭上，和另一塊石頭對語

要耗費無數個極度困倦的夜晚

耗費篝火，睡眠

耗費虛假的寂寞與絕對的忠誠

夜以繼日地，我辛勤構建的宮殿

只因一場遲來的日落

自此轟然崩塌

我曾經深信鵝卵石城墻的穩固和堅硬

它細膩，柔滑，余溫款款

千百年來對流水的深情無從拒絕

無從保留內心的秘密

它允許我孕育出更多的支流

攜帶魚籽，腐尸和泥沙

滿種一片易燃的蘆葦

讓江面上焚剩的煙花比夜晚星河燦爛

我自知等不到一場大雨來

澆滅這綿延的焰火

只能以漲潮的方式持續洶涌

忍著劇痛，啞口無言

坐在滾燙的漫天大火里，我學著

辛波斯卡和石對語：

“我的時間不多，

我終必有一死的命運或該感動你。”

你是日落也懂得的因果

所以，見面之前

我已經攢夠了秋意

風吹下大把的梧桐葉，和你身上

我不斷虛構的花香

轉身的背影，仿佛凌晨時分的海棠

花瓣上的露水掉落，江面上霧氣蒙蒙

你看見蘆葦在一片寧靜的晚風里，睡著

年復一年，候鳥來來回回

比對岸的燈火還要殷勤明滅

只有歲末的那場初雪

不是來得太慢，就是太遲

不如，讓我洗去身上執著的沙粒

和腕間的云霞作最后的吻別

忘掉過去，那些獨自對著星空哭泣的惡習

而只記得，你一生導演的代表作

我是你的詩人，唯一的御用角色

起身，和寂寞的蒹葭一起

等候一場終將會降臨的夜幕

在江邊坐久了

連日落也懂得了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