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羽（組詩）

唯物

公路扭著屁股上山，右側長滿了銀合歡，

那些修長的莢果不悲不喜。徒步者

和偷情者各得其所，

那些莢果不出汗，也沒有緊緊捂住嘴巴。

常樂寺

臘月的超音速再次把我快遞到這個

四合院——其破敗，甚于初戀的

香蕉——民國的蠟梅還在，

它的虬枝迂回于小石橋的低空，

每個花蕾都在贊美

每個花蕾。唐代的羅漢松還在，

只是突然小了二十九歲，

順著它的松針狀視線，就會看見

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手牽手，正與兩種未來合影呢。

那個男孩就是我；那個女孩

突然老了二十九歲，急著

去信用社，以至于底片只能

沖洗出一張單人照。我揉了揉

老花眼，這才聽清楚——

山門內，一個青年和尚種下了

茴香，種下了黃精；山門外，

一個老漢嚷著

明兒要去賣雞，要去買燈籠。

上天竺（致圓詮）

小飛機及其穿過的云層，鵝黃中巴

及其穿過的森林，均非

偶然。空中，山中，又有哪條路

不是隨時都會被再次剪斷

的臍帶？我等只想爬回比森林

更多氧的子宮：法喜寺。

紅墻牽出了黃墻，墻內有塔，

尚未竣工，寺中多花，

早已紅透，均非偶然。

圓詮和尚如清澗，如碧潭，

并非偶然。那棵白玉蘭，長了

五百年，從根部又生出一棵

小樹，兩者各有肥綠，

若相關若不相關，并非偶然。

我等終不能退步為

胎兒，畢業于羞愧，

并非偶然。圓詮和尚揖別我等，

則為無人，白玉蘭放走

我等，則為無樹。豈是偶然？

盲盒

今天清晨途經一棵海棗，我忽然想起了你，

想起了送給你的一本書。那本書或已

投入了火堆，或已化成了紙漿。

你的墳頭冒出了草芽，你的回收倉像

一粒芝麻掉進了銀河系的牙縫。

那本書或已被一個卷發青年打開，

從此，他將經手并安心于更多的苦難。

養虎

第一片黃葉將率領萬樹。連我的幾根白發，

也是它的內應。而我，

將率領成群結隊的老虎和孤獨。而我，

將賺到越來越低的支持率。

孤兒院

我終于有了一間書房，就像領導了一座

孤兒院。爬上那深棕色的木梯，擱書，

取書，有時候就會目睹某位大師

的魚躍。水波不斷擴散，

相激于其他方向的若干水波。此刻，

這座孤兒院有多么歡騰，

這間書房就有多么寂靜……

白鱘

七月二十一日深夜，我得到一條消息——

長江白鱘滅絕。長江對我的教育少了

一門課，我對長江的好奇心缺了一個角。

只有淚眼才能看清——最后一條白鱘

從倒敘中出游，它已經孤單到想要

把自己的象鼻吻割贈給一條鯽魚的程度。

你聽懂了嗎——

它對這條鯽魚耳語：表妹，珍重…一

善男子（致阿野）

我們再也不能徹夜痛飲，再也不愿隨手

打碎一只只高腳杯。你收下了風霜，

寄身于柳枝，冒出了新葉。此樹

與彼樹，可以稱同志——我帶你又

結識了一棵櫻花，結識了十余棵

白玉蘭。“得”與“失”于你，

“榮”與“辱”于我，

便都是更加嫩綠的兩空……

（胡亮，詩人、學者，現居四川遂寧）

本欄目責任編輯：夏海濤 呂月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