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號飛船

“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探險活動——環宇航行馬上就要開始了。屏幕上這艘形狀奇特的飛船就是即將環宇航行的夸父號。”新聞飛船上，著名主持人葉知秋用有磁性的男中音解說著。

鏡頭對準了位于地球同步軌道上的夸父號，它像一枚球果嵌在廣袤的天幕上。鏡頭拉近，其詳細面貌顯現。

夸父號端部是一個直徑300千米、用高強度鎢晶須編織成的收集網，形狀與手電筒的反光鏡類似——用來收集太空中的游離氫原子，使之作為沖壓式飛船的燃料。收集網后是一個裝有1萬噸重水（由氘〔dāo〕和氧組成的化合物）的巨大球狀容器——飛船的屏蔽罩，因為對于近光速飛船來說，行進前方會形成對人體有害的高能輻射。此外，重水又是飛船減速（回程）時的必需能源，因為此時沖壓式飛船收集氫燃料的能力會大大減弱。

往后是扁圓柱狀的乘員艙，形狀和棋子相近——能繞中軸線旋轉，以產生乘員們生活必需的重力。乘員艙外是一個異常巨大的圓環——現在還未打開的太陽帆桅桿。再往后是尾噴管和側噴管。

夸父號飛船是在同步軌道上組裝的，也就是說，它不需要飛過大氣層，因此不需要嚴格的流線型機身——這也使其外形看起來有些笨拙和粗糙。

葉知秋繼續說：“眾所周知，這將是最悲壯的一次人類探險。50年來，從夸父計劃開始立項，到飛船投入制造，時刻牽動著幾十億地球人的心。該計劃是為證實愛因斯坦的宇宙超圓體假說。這個假說認為宇宙是多維的，三維宇宙空間通過更高維數的折疊形成一個超圓體，如果我們在三維的宇宙中一直向外走，最終會通過超三維的空間返回地球。

各種理論上的驗證都傾向于承認超圓體假說，現在人類將對它進行實踐上的驗證。當然，這趟旅行是漫長的。目前人類可觀測的宇宙已達150億光年，沿超圓體運行一周的路程將不少于數百億光年。即使飛船一直以光速行進，它回到地球也將是數百億年后了……”

全世界都在收看這場實況轉播，葉知秋蒼涼深沉的聲音響徹每個角落。不少人熱淚盈眶。

葉知秋是位老練的主持人，很快扭轉了過于悲傷的氣氛，笑著說：“至于光速飛船上的乘員，按相對論，他們的時間速率將大大減慢。所以，當他們返回這兒時，可能還不到40歲！我真羨慕他們，他們比天地更長壽！”

說完，他轉頭指著夸父號繼續介紹：“在臨時乘員組的操控下，夸父號在同步軌道上停留了15天，目前所有部件、設施和貨物都已就位。它巨大的身軀旁，有一艘服務飛船，夸父號正式乘員組就在服務飛船上。現在，這兩艘飛船正在對接，乘員組將登上夸父號飛船，準備點火啟程。”

服務飛船已開到夸父號中部，緩緩伸出對接艙口，與夸父號的對接口密合，又打開密封門，建立起一條通道。

小小的服務飛船內十分寬敞。盡管里面有近百位人類代表，但現場卻鴉雀無聲——這個時刻，什么話語分量都太輕。代表們默默看向通道盡頭。

第一位乘員在甬道口出現了。他沒穿太空服，是一位十幾歲的男孩子，額頭很高，面容未脫稚氣，表情則是超出年齡的莊重。葉知秋介紹，這位是船長謝曉東，今年16歲——為延長乘員在飛船上的生活年限，乘員的年齡要盡量年輕。謝曉東身高1.78米，體重60千克，智商170，獲得過哲學、語言學、數學、天文學、醫學、心理學等14個博士學位。飛船上的氣氛十分凝重，謝曉東與家人、代表們一一擁別。

第二位乘員出現在甬道口。這是一位女孩，大眼睛，眼窩較深，穿著無袖連衣裙。葉知秋介紹，她叫狄小星，16歲，身高1.65米，體重52千克，智商170，也獲得了14個博士學位。

狄小星也與送行人默默擁抱。她的母親克制不住，痛哭起來。這兒重力已經很微弱，大家的動作都輕飄飄，有種虛幻感。狄小星與母親多擁抱了會兒，并在她耳邊低聲勸說，然后繼續擁別。

兩名乘員走過送行人群，在對接艙口處停下等待。葉知秋提高聲音：“下面是令人激動的一幕，經反復磋商，昨天有關方面同意了謝曉東和狄小星的提議，決定讓此次環宇探險的創意提出者——88歲高齡的周涵宇先生作為夸父號的第三名乘員！”

一位羸瘦的老人出現在甬道口。

觀眾沸騰了！畢竟“讓周先生上飛船”早就成為口號，不少人為其大聲疾呼。支持者認為，周先生14歲就提出了環宇探險，74年來矢志不渝、嘔心瀝血，終于使之成為現實，所以應該在飛船上給他留一個位置。而反對者主要從人道主義考慮，畢竟把一位88歲老人送上“不歸路”過于狠心。不過，周涵宇本人從未表態。雖然他樂意上飛船——他認為，若能死在太空，是自己最大的榮幸——但也擔心路途遙遠，會成為年輕人的負擔。

地球上的觀眾歡呼著，甚至包括曾經的反對者。

送行者依次同他擁抱，深深的敬意中多少帶著悲涼，畢竟他已經88歲了。昨天，決定做出后，太空署還匆忙為飛船準備了太空葬的器具。不過，從他本人近乎陶醉的幸福感來看，這個決定是正確的——讓一個以環宇探險為終極目標的人葬在太空是最好的歸宿。

3名乘員向大家揮手告別，進入對接通道。送行者也頻頻揮手，但沒有說再見。

……

謝曉東坐上船長位，開始操作，尾噴管噴出橘黃色的火焰，夸父號緩緩脫離同步軌道，向外太空飛去。在尾噴管點火的剎那，地球上響起幾十種語言的歡呼聲，禮炮齊鳴，焰火照徹大地。

夸父號很快脫離了地球。這時船上的數百片太陽帆張開了，組成一個更為巨大的環形船帆，由電腦自動控制著角度。太陽光的壓力經船帆匯聚，變成飛船的動力。從遠處看去，飛船就像一只巨大的半透明水母。

飛船又沿地球軌道飛了一圈，熟悉的地球景色從舷窗外閃過：蔚藍的海洋，白雪皚皚的高山，黃色的沙漠……3人在心中喊著：別了，親愛的地球！生機盎然的地球！

飛船沿切線向月球飛去——在那兒要做一次小小的引力加速。盡管月球上已建立了幾個地面站，但總體來說仍是蠻荒一片。環形山和月塵占據了整個視野，沒有一點宜人的綠色和藍色。乘員們默默看著月球，從今天起，就要與這樣的蠻荒相伴了。

電腦圖林接過了飛船指揮權，曉東和小星離開駕駛艙，簇擁在周老身邊。現在，他們都卸去了“大任在肩”的莊重，開心地喊著：“周先生，周爺爺，我們總算把您拽到飛船上了！”

老人衷心地說：“謝謝，謝謝，孩子們，我要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要這樣說嘛，周爺爺，您是夸父行動的創始人，完全有資格做它的乘員。您也是我們倆的心理依靠，有您在身邊，我們就放心啦！”

老人笑著說：“我已經老啦。我沒有拿到1個博士學位，你們卻拿到了14個！不過，我真的高興能來到夸父號飛船，這是我畢生的夢想。”

“您努力了74年，才把它變成現實。”

“是啊，74年的夢想，74年的努力啊！”

窗外是暗淡的天幕，飛船尾噴管的火焰熄滅了，沖壓發動機還未啟動，只有太陽帆在起作用。飛船的速度很低，襯著廣袤荒漠的天幕，它顯得很小、很緩慢，就像一只生命力脆弱的小甲蟲。74年了，環宇探險是周涵宇的信仰支撐點，他為此耗盡了心血，甚至曾被世人譏為“異想天開”的瘋子。而在今天，設想終于變成現實！

本文節選自《王晉康少兒科幻系列》中的《新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