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香
香港被稱為香港的原因,有許多不同的解釋。有人說從前有一個女海盜名叫香姑,她利用這座小島為根據地,所以后來稱為香港。又有人說在今日香港仔(舊時稱為石排灣)附近,從前有一道大瀑布,水質甘香,航海的船只總在這里取淡水,因為這瀑布的水質好,所以稱為香港。這些都是外國人的解釋,表面上看來好像各人都言之成理,事實上大家都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香港這個名字的存在已經很久。因為在石排灣附近有一座小村,土名為香港村(現在還稱那地方為小香港或香港圍)。這座香港村遠在英國人不曾踏上這座小島之前就久已存在。所以香港島一名的由來,既非因為香姑,也不是源自瀑布的水香,實因為島上原本就早已有一座小村名叫香港。
可是,這座小村為什么不叫臭港而叫香港呢?香在什么地方呢?這正是我現在想同讀者談的。因為這個“香”并非水香,也不是人名,實因為這地方從前是一個運輸香料的出口小港,所以稱為香港。
這種香料并非島上自己出產的,而是從東莞各地運來(香港島和九龍各地從前都是隸屬東莞縣的,后來又從東莞縣析置了一個新安縣,香港等地遂改隸新安,新安后來又改稱寶安),集中在石排灣,然后再出口運往各地。這種香料,不是流質也不是木質,而是一種香木的液汁凝結成的固體。它們有的像松香琥珀那樣一團一塊的,有的又像檀香木那樣一片一段的,這種“香”(從前人就簡稱它為“香”),是當時其他許多香料制品的原料,熏衣、習靜,所燒的就是這種香。上等的價錢非常貴,甚至可以同黃金比價。從前人所謂“焚香默坐”,所焚的就是這種香,并非燃一支線香或是燒一爐檀香。今日我們所見的古董銅器之中,有一種名為博山爐的東西,就是煎這種香的。下面有盤可以盛水,用熱湯蒸香,使香氣緩緩散發(fā)出來,并不直接放在火里去燒,所以稱為煎。
東莞出產的香,在當時南方各地出產的香料之中,算是最有名的,稱為“莞香”。莞香遠銷至當年蘇杭和京師,香農將他們的出品,從產地集中到石排灣附近的這個小港,從這里用大眼雞船運至省城,再由省城北運。于是島上的這個小港就稱為香港,附近所住的村莊也就稱為香港村。
明末廣東大詩人屈大均的《廣東新語》,記莞香盛時遠銷至北方的情形道:
莞香度嶺而北,雖至劣亦有馥芬,以霜雪之氣沾焉故也。當莞香盛時,歲售逾數萬金,蘇松一帶,每歲中秋夕,以黃熟徹旦焚燒,號為熏月。莞香之積闖門者,一夕而盡,故莞人多以香起家。
莞香自明朝直至清朝中葉,都是當地一大名產,馳名全國。產香的樹,名為古蜜香樹。這種樹宜種在砂土的山田里,稱為香山。鑿取香根的工作多由婦女擔任,她們往往將香木最好的部分切一點兒下來私藏起來,作為自己的私蓄,然后以重價賣給外地來的香販,這就是著名的“東莞女兒香”,是莞香中的精品,價格也最貴。
莞香雖然有名,可是上品產量并不多,而且香樹要種十余年后始有香可采,愈老愈好,所以產量不會多,并且整個東莞縣也僅有幾處地方所產的是上品。今日新界大埔的沙螺灣、沙田的瀝源村,都是當年產香名地之一。可是到了清朝雍正年間,因為莞香上品價值兼金,而且不易覓購,宮中需求黃紋、生結、黃熟(這都是莞香的名目)甚急,竟派出采香專吏到東莞來坐索,并且指名要購異種名香。縣官無奈,只得責成里正、地保等下鄉(xiāng)搜求。搜求不得,就用嚴刑來追逼,以致杖殺了許多地保、里役。這一來,種香的人家嚇壞了,他們?yōu)榱嗣獬湼鹨姡箤⑺N的香樹斬伐摧毀,然后全家逃亡。香木并不是一朝一夕就有收成的,而且也不是隨地可以種植的,于是自從這些香戶斬伐香木逃散以后,莞香的出產便從此衰落漸至滅絕了。
莞香的出產雖成了陳跡,但至今還在香港留下若干余韻可供追溯。當然,首先就是“香港”這個名稱本身,因為就是從這個小港口運香出口,所以才稱為香港的。其次是尖沙咀,這地方從前稱為香步頭,從這里運香至石排灣集中,然后再轉運出口。
還有,新界的游客當記得沙田城門河附近的香粉寮這地方,這個一度被當作天體運動者樂園的所在,就是利用水碓來舂香木成粉,制造線香、塔香的。還有大帽山腳下的川龍村,那里至今仍有許多舂香粉的大水磨、水碓。這些都是當年莞香的余韻,也就是今日香港之“香”的由來。
英雄樹木棉
今年立春立得早,加之早幾天的天氣又特別燠暖,新年才過,香港的木棉樹竟已經開花了。香港人素來相信,只要木棉開了花,天氣便不會再冷。尤其是水上人家更相信這征候,他們從前總是以銅鑼灣避風塘附近渣旬倉的那棵大木棉樹為準,只要樹上的花一開,便將僅有的破棉胎卷起來,拿上岸去實行“趕綿羊”了。本來,香港的氣候,在陽歷二月,即農歷的新年頭,照例會特別冷幾天的,但木棉既然開了花,就是冷也不會冷到怎樣了。
香港的木棉,雖不及廣州市和西江一帶那樣的多,但從現在市區(qū)附近所殘存的株數看來,在從前一定也不少的。香港的木棉樹,往來市區(qū)最容易見到的,是花園道口圣約翰教堂對面的那幾株,有四五棵,矗立道旁,因為在軍營外邊,四周又沒有其他的雜樹,所以特別容易望見。每年開花的時節(jié),如果天氣好,映著日光,滿樹的大紅花高撐半天,看起來真如屈大均所說的:“望之如億萬華燈,燒空盡赤。”
木棉古稱史侯花,俗稱紅棉,又因其樹枝干高聳,常常高出附近其他各樹之上,所以又有英雄樹之稱。木棉是先花后葉的,開花時枝上往往還留著往年的舊葉。花朵的模樣很像江浙的辛夷木筆,但是并非紫色而是深紅的,六瓣向上,花蕊黃色,在那矯健如龍的枝干上,綴著一朵朵的大紅花,樣子非常古艷可愛。
木棉花落結籽,籽莢里有棉如柳絮。我們平日枕頭、坐墊里所用的木棉花,就是這東西。木棉是廣東的特產,西江流域一帶最多。《廣東新語》記敘這一帶的木棉花時盛況道:
舟自牂柯江而上至端州,自南津清岐二口而上至四會,夾岸多是木棉,身長十余丈,直穿古榕而出,千枝萬條,如珊瑚瑯玕,光氣熊熊,映面如赭。其落而隨流者又如水燈出沒,染波欲紅。自仲春至孟夏,連村接野,無處不開,誠天下之麗景也。
屈大均有詠西江兩岸的木棉詩云:
西江最是木棉多,夾岸珊瑚千萬柯。
又似燭龍銜十日,照人天半玉顏酡。
木棉花尚有一點值得一提的:它開在樹上的時候花瓣向上,花托、花蕊比花瓣重,因此從樹上落下的時候,在空中仍保持原狀,這時六出的花瓣卻成了螺旋槳,一路旋轉而下,然后“啪”的一聲墮到地上。春日偷閑,站在樹旁欣賞大紅的落花從半空旋轉而下,實在也是浮生一件樂事。木棉花可以入藥,能消腫炎,因此落下來的花,即刻就有人拾去了。
三月的樹
香港的三月,已經是看花的季節(jié)。但除了看花之外,我覺得在初春的香港,還有一種美麗的東西可看,那便是郊外、山上、路旁以及你的園子(如果你是一個這樣有福氣的人)里的各種樹木的新葉和嫩芽。
在內地,我們見慣了樹木在秋天開花落葉。立秋一過,梧桐樹首先飄下它的第一片落葉。隨著無情的西風和霜氣,各種樹木的葉子都開始由綠變黃,紛紛下墜。深秋在北京西山,或是杭州西湖上的靈隱,我們這時便可以見到終日滿天落葉飛舞的勝景。于是到了冬天,除了松柏一類的常綠植物以外,所有的樹枝差不多都是光禿禿的了。
但在香港卻不是這樣。香港的樹,秋天并不落葉,整個冬天也能保持它們的葉子,甚至并不變黃。但是春天一到,就在現在這樣二月尾三月初的時候,常常一棵樹在一夜之間就會褪光了全樹的葉子。它們可說不是落葉而是換葉。因為這種變化,乃是由于內在的要求:春天到了,新葉已經準備好了一切,急于要鉆出來,于是已經盡了責任的隔年舊葉就毫不躊躇地將它們的地位讓給新的一代了。
三月的香港天氣,是最多變的,不僅氣溫冷熱不定,就是晴雨也沒有把握。從前人稱這樣的天氣為“養(yǎng)花天”,在香港這時,則可以說是“養(yǎng)葉天”。因為一棵在前幾天剛褪光了葉子的大樹,你只要三四天不曾留意它,經過夜來一場細雨以及早上一場太陽之后,光禿的樹枝已經又綴滿新葉的嫩芽了,新茁出來的嫩葉芽苞,除了最常見的嫩綠色的以外,有的更是粉紅和嫩黃的,有的僅是一叢毛茸茸的小圓球,一眼看來幾乎以為是開了花。它們變化得很快,太陽一曬,昨天還是空疏的枝頭,今天已經是一片新綠了。映著陽光,這種嫩葉全然是透明的。
就是路邊的老榕樹,它們是終年常綠的,也在這時開始換上它們的新裝,它們是逐漸換的,落了一批舊葉換上一批新葉,因此在你不知不覺之間,它們已經全樹煥然一新了。
(選自2022年第5期《臺港文學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