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茶香升起……

北京的黎明尚未蘇醒。我被一泡大尿憋醒，睡眼惺忪地小跑著去衛生間。客廳里，老陳已坐在茶案前，雕花鐵壺正咕咕嘟嘟地響著，不一會馥郁的紅茶香就氤氳整個客廳， 乃至每個房間。像廣東人一樣，每天天不亮，煮早茶、喝早茶竟成了這個“北方佬”雷打不動的習慣。

老陳是我爸， 今年七十有三，身板硬朗。我敢大不敬地叫他“北方佬”，皆是因為我對他一直心懷怨恨，我們爺倆兒秘而不宣地隔閡快三十年了。說起老陳喜歡喝早茶，肯定與他當年在江西省浮梁縣的一段生活經歷有關。剛才跑得急忘了拿手機，現在坐在馬桶上，反正也沒事，我就給你們絮叨絮叨老陳的那段浮梁軼事吧。

時針要撥回到1968 年12 月18日16 點8 分，一列從北京發往江西的知青專列上。那年，剛滿十八歲老陳還是小陳，猶如一棵北疆的小白樺樹那樣玉樹臨風，風華正茂。

第二天晌午，專列到達南昌站。隨后， 小陳一行爬上軍車， 轉拖拉機，轉馬車牛車，最后又徒步走了七八里山路，才來到浮梁縣的鵝湖公社。小陳被分配到一個叫柳溪的小屯子，開始了激情燃燒的歲月。

鵝湖公社就像一個土陶盆，四面環山，僅有一條狹窄泥濘的土路通往山外。幾股澄澈的山泉順流而下，匯聚在盆底的一方大水塘，高大的木水車灌溉著周邊的300 多畝稻田；四面舒緩的山坡上，除了麻櫟樹、楓香樹，就是大片的茶園。

隊長是一個五大三粗的中年婆姨，留著一頭短發，大臉盤子上最醒目的就是那一雙如鷹隼一樣犀利的大眼珠子， 給人一種不怒自威、不容冒犯的威懾。她盯著小陳看了好一陣子， 突然問了一句：“ 小秀才， 在學校搞對象沒？” 小陳臉一紅說：“沒有。”女隊長大眼珠子轉了幾圈， 就領著他來到了譚三家，安排小陳在他家一日三餐搭伙吃飯。其實，小陳在學校里與一位女同學已經有了一些親密接觸。

故事總算說到譚三了，不知為啥， 我不由自主地對譚三心生親切，仿佛我與譚三是心有靈犀的多年老友一樣。但事實上，我們從未見過面， 我只是經常見到他和小陳，還有兩個半大姑娘、一個老婆婆合拍的黑白照。這張泛黃的老照片就掛在老陳床頭的墻上。譚三說話結巴到發抖，就像沒點鹵水的豆沫一樣，拿不起個兒來，但這并不影響他成為聞名浮梁縣的茶園土專家。

在譚家安頓下來，小陳的鄉村生活，從此拉開了如青草般新鮮的畫卷。

天剛麻麻亮，女隊長敲響了上工的鐵鐘，小陳就隨譚三一行去茶園，給茶樹剪條修枝、培土、綁扎防寒的草藤子。白天日頭短，午飯就在山上吃譚家大妮送來的地瓜粥、玉米餅子。小陳和譚三蹲在一個避風溝里吃飯，大妮在旁邊采摘干枯的山菊花，說是給奶奶配著紅茶燒茶喝，養心明目的。大妮時不時偷偷瞟小陳幾眼， 譚三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女大不中留的道理。他是想招個上門女婿， 好讓老譚家后繼有人； 但這事不能急， 尤其是小陳這樣的知識青年， 難免心高氣傲。他這個當師傅的還要繼續錘煉他、考驗他，讓一切來得水到渠成才好。

當喧鬧的短尾猴在樹枝上消失不見的時候， 柳溪的夜幕就垂下來了。偏僻的鄉村沒有夜生活， 露天電影一年也放不了幾回， 天一擦黑， 喝過湯， 莊稼漢們除了摟著老婆、睡覺， 還能干什么呢？ 但小陳有打發漫漫長夜的辦法， 因為他是一個有志青年， 懷揣著一個遠大而浪漫的理想。離開北京時， 他悄悄背來了《草葉集》《靜靜的頓河》《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茶花女》《彷徨》和《吶喊》等書籍， 他要一本一本把它們啃完、吃透， 讓文學的光芒點亮自己的心燈， 點燃夢想的火炬。

山溝里的雪夜， 在煤油燈的周圍都能聽到噼噼啪啪開裂的聲響。但挑燈夜讀的小陳絲毫不覺得冷， 他手邊是大妮剛剛泡好的一杯古樹茶， 腳上套著譚家二妮給他縫的厚棉襪呢。

小陳在柳溪一待就是九年， 美麗的茶園綠了又綠；水塘里的綠頭鴨， 起先是兩只， 后來變成了一大群。這九年里， 發生了什么大事， 我也不知道； 因為那時我還沒出生， 就不能亂講話。只是后來聽我媽說過一些關于老陳的往事， 我媽就是前文提到的女同學。我媽告訴我， 1977年初秋，小陳回北京了。先是在原農業部當個小辦事員，后來恢復高考，他考上中國人民大學農業經濟系。畢業分配到原農業部任職，直到處級退休。

實事求是地講，老陳的事業還算輝煌，出版了多部農業方面的技術專著；一些關于土壤改良、茶樹管理、水稻育種的科研成果獲得了國家級榮譽。在柳溪插隊的歲月里，他還寫了幾百首詩歌，出版了一部知青小說，現在被拍成了電視劇。

關于老陳為什么給我起乳名叫二奎， 我媽在臨終前才告訴我：“其實，你不是我親生的，我不能生育是與你爸結婚后才發現的。”

她苦笑了一下，又接著說，“你的親媽在浮梁縣，你是1978 年7 月出生的； 在你出生10 天后， 我們把你接來了北京。在柳溪，你還有一個叫大魁的哥，你倆是雙胞胎。”

天哪， 大妮竟是我親媽， 我竟與央視鄉村季風節目里播出的、江西著名制茶大師譚大魁是孿生兄弟？都是拜老陳所賜，我和秀奇的浮梁縣及浮梁紅茶還有這般的血親淵源……

從衛生間出來， 老陳招呼我：“來，二奎，喝杯熱茶暖暖胃，古樹紅茶嘞。”反正沒了睡意，我就坐在他對面，望著他一頭秋蘆花一樣的白發說：“爸，五一放假，我陪您去浮梁縣看看吧！”

我們第一次一起端起了香氣繚繞的小茶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