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寶榮,倪華英
(1.杭州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浙江 杭州 311121;2.紹興文理學院 上虞分院,浙江 紹興 312300)
法國社會學家布迪厄(P.Bourdieu,1930—2002)的理論超越了經典社會學理論的二元對立,在歐美學術界有深遠的影響,因而最早引起歐美尤其法語區翻譯學者的關注。90年代初,加拿大學者西梅奧尼(D.Simeoni)率先把布迪厄理論引入翻譯研究中,指出“只有聚焦于實踐的行為者,才能分析(翻譯)產品和過程”[1]。他隨后提出“譯者慣習”假說,認為可從慣習角度解釋翻譯實踐及譯者行為和決策,主動或被動順從于現行規范是譯者慣習的基本特征。[2]加拿大學者古安維克(J.-M.Gouanvic)基于布迪厄的“結構主義的建構主義”思想,提出一個翻譯分析模式,認為譯者本著慣習在場域中進行翻譯實踐,而場域處于主體性和歷史性的交匯點,譯者在場域中以既競爭又合作的方式行使自己的權力。[3]西梅奧尼的假說和古安維克的分析模式為建構社會翻譯學①奠定了部分基礎,因此在迄今對該領域貢獻最大的3種社會學理論中②,翻譯學者們對布迪厄理論的討論最熱烈,應用也最廣泛。[4]281[5]187
國內的社會學路徑翻譯研究同樣以借鑒布迪厄理論起步。楊柳借用文化生產場域理論討論中國翻譯學學科如何建構話語權力,傅敬民在“文化資本”視域下探討作為特殊社會現象的《圣經》漢譯,李紅滿評介了90年代末以來西方學者基于布迪厄理論展開的社會翻譯學理論建構,[6-8]均系本領域開創性研究成果。筆者在中國知網選擇“篇關摘”,分別鍵入“布迪厄+翻譯”“拉圖爾+翻譯”“盧曼+翻譯”進行檢索,發現“布迪厄+翻譯”返回390條結果(含期刊論文和學位論文),“拉圖爾+翻譯”27條結果,“盧曼+翻譯”39條結果(以上數據截至2022年10月31日)。該結果雖不夠精準,卻足以反映與國外情形類似的事實:在啟迪、推動社會翻譯學的三大社會學理論中,國內譯學界關注布迪厄理論最多,應用也最廣泛。該現狀同樣見諸新近閉幕的“首屆全國社會翻譯學研討會”③,它集中展示了本領域國內最新研究成果和動向。僅就筆者負責點評的分論壇“譯者、行動者與翻譯生產過程”而言,會議手冊列出了該主題下36篇參會論文的題目和摘要,剔除其中較宏觀的論題和與社會學理論聯系不緊密者,我們發現有20篇論文以“布迪厄理論”或其核心概念“資本”“慣習”為題,僅有8篇以“行動者網絡”為題或運用了行動者網絡理論。這也從側面說明布迪厄理論最受青睞,基于布迪厄理論的翻譯研究是當前國內熱點。
國內開展社會學路徑翻譯研究已有20年,近年來以上理論在選用上的“扎堆”現象愈顯突出,學界對此早有察覺,但至今未見專文討論。此外,將布迪厄理論應用于翻譯研究也暴露出一些值得反思、有待改進的問題。本文探究布迪厄理論備受翻譯研究者青睞的原因,并主要以“首屆全國社會翻譯學研討會”參會論文為例,剖析、反思國內翻譯研究者在應用社會實踐論中的幾個普遍性問題,最后指出五個有待研究的重要課題。
布迪厄一生著述卷帙浩繁,包括37本專著和近400篇論文,這些構成一個龐大的理論體系。其中最博大精深的要數他在70年代提出、后經不斷修正的社會實踐論④,包含“場域”(field)、“慣習”(habitus)、“資本”(capital)等核心概念;它們是布迪厄社會學理論體系的基石。[9]94-95因此,社會實踐論最早被翻譯學者關注,且成為目前應用最廣泛的布迪厄理論,實屬情理之中。近年來,翻譯學者漢納(S.Hanna)[10]、徐敏慧[11]、汪寶榮[12]等借鑒應用了布迪厄的文化生產場域理論;布迪厄在90年代提出的出版社會學理論模式,也已被應用于翻譯研究[13-14],但尚未被國內譯學界密切關注。鑒于此,以下討論聚焦于翻譯學界對社會實踐論的關注和應用。關于該理論的核心思想和概念,可參見王悅晨[15]的介紹以及汪寶榮[12]38-47較全面深入的解析。
筆者認為,布迪厄理論一直備受翻譯研究的青睞,主要有以下主客觀原因:
布迪厄指出,傳統社會學在“兩個看似不可調和的觀點之間搖擺”,一是客觀主義(objectivism),即遵循涂爾干(E. Durkheim)提出的“視社會事實為客觀事物”這句箴言⑤,“認為社會世界中的一切事物都是知識和認知或錯誤認知的客體”;二是主觀主義(subjectivism),即“把社會世界簡單理解為行為者對社會世界的認知再現,認為社會學的任務無非就是‘就社會主體對社會世界的各種解釋進行解釋’”。[16]14-15布迪厄一生致力于克服這種根深蒂固的二元對立。他用兩個詞定性自己的研究:“建構主義的結構主義”(constructivist structuralism)或“結構主義的建構主義”(structuralist constructivism)。[16]14布迪厄指出,一方面,客觀的社會結構(即場域)通過設立約束機制和規定可能的途徑來塑造行為者的社會實踐,另一方面,也須考慮行為者的主觀表征及作為其基礎的心理結構(即慣習),因為慣習引導著個人和集體的斗爭,而行為者正是通過這種斗爭試圖維護或改變客觀結構。[17]267這正是以布迪厄、吉登斯(A.Giddens)為代表的建構主義社會學的核心思想:“社會行為是被建構的社會世界的一部分,而社會世界塑造了先前行為帶來的結果。”[5]186
美國學者華康德(L.Wacquant)指出,布迪厄的理論有以下特點:(1)對社會行為、社會結構和知識持一元論(monist)觀點,堅決反對二元對立論,包括主觀主義與客觀主義、社會生活的物質維度與符號維度、闡釋與解釋、歷時與共時、微觀分析與宏觀分析;(2)其科學思想和實踐跨越了多種學科、理論、方法論的邊界,是真正綜合性的,他綜合運用了統計法、直接觀察法、人際交互和話語及文獻闡釋法等;(3)認為社會本質上是“競爭性的”,社會世界是無休止的無情競爭的場所,因此斗爭是占據其思想內核的核心隱喻。[17]264-26520世紀80年代后期,他的兩部力作《區隔:趣味判斷的社會學批判》《實踐的邏輯》被譯成英文出版,使布迪厄獲得了國際聲譽。到了90年代,其理論探索拓展至宗教、科學、文學、繪畫、符號產品社會學等,同時他在法國及歐洲的政治舞臺上更加活躍,繼薩特(J-P. Sartre)、福柯(M. Foucault)之后贏得了“思想大師”的美譽。2002年1月,布迪厄猝然離世,歐洲乃至全球各界很多重要人物紛紛對他哀悼和致敬,其國際影響可見一斑。[17]262-263
社會學理論一般不為翻譯研究而設計,與翻譯研究不存在天然的“契合”,因此其適用性是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事實上,在啟迪、推動了社會學路徑翻譯研究的三位社會學家中,沒有一個正面關注或論述過翻譯。行動者網絡理論的核心概念“translation”一般被譯作“轉譯”,但與翻譯行為或過程幾乎沒有關系。[5]189赫爾曼斯預測盧曼的社會系統論“能為作為社會系統的翻譯之研究開辟道路”[18]137-150,但由于盧曼的論述“抽象得可怕”[18]137,且與翻譯的契合度相對不高,目前國內外翻譯研究者應用盧曼理論并不積極。布迪厄也沒有正面論述過翻譯⑥,但他的社會實踐論強調主體(行為者)與客體(社會結構)相互建構,很好地闡明了實踐的產生及運作機制,且其理論探索涵蓋了文學、宗教、科學、出版等符號產品社會學領域[17]262-263,與當前翻譯研究所涉領域和聚焦點相契合。
在布迪厄的社會實踐論中,主觀主義與客觀主義“處于一種辯證的關系”[19],即主體(行為者)與客體(結構)、個體與社會相互建構。“慣習”指生成實踐的行為者的心理結構,“場域”指塑造行為者實踐的社會結構,“資本”是場域運作的原理和動力,“資本只有與場域相關聯才能存在并發揮作用”。[9]101綜合布迪厄的論述可知,慣習、場域、資本相互建構,形成一種他所說的“闡釋學的循環”[9]108:行為者慣習被場域塑造,而慣習又生成個體實踐,并反作用于場域;行為者在場域的位置取決于他們占有的資本,場域內部資本分布結構的變化,會引起場域結構及行為者在場域位置的變化,進而引起行為者慣習的變化;場域通過資本轉化及其引起的資本分布結構的變化而運作,而資本又倚賴特定場域而運作。該理論的謹嚴周密可見一斑,由此賦予其很強的分析解釋力。本世紀以來,翻譯研究逐漸聚焦于包括譯者在內的翻譯行為者,關注這些行為者與翻譯場域的相互建構,由此考察翻譯實踐的生成機制和過程。對于這些核心問題,社會實踐論能做出有效分析和合理解釋,因而最早被翻譯學者關注,并得到廣泛討論和應用。
受布迪厄理論的啟發,西梅奧尼提出“譯者慣習”假說,認為慣習將成為翻譯研究的一個核心話題。勒弗維爾(A. Lefevere)的重寫理論涉及的重要概念“經濟資本”和“地位”(后者即布迪厄所稱“符號資本”),“都與布迪厄理論密切相關”,可見“他把翻譯看作一種社會實踐”。[20]10古安維克認為:“布迪厄的理論適用于翻譯研究,且能闡明之前常被忽略的一些翻譯問題,所以越來越受到譯學界的歡迎和接受。”[3]94后來他又具體指出,布迪厄的理論令人信服地闡釋了實踐的生成與運作機制,可直接應用于“作為社會實踐的翻譯”,包括考察場域對翻譯和譯作的影響,譯者、出版商、評論家等翻譯行為者,作為(符號產品)生產的翻譯。[21]128比澤蘭也指出,布迪厄理論克服了行為者與社會結構的二元對立,有很強的分析解釋力,因而“主導了當前的社會學路徑翻譯研究”,突出反映在三個主要“研究立場”均借鑒了他的理論。[5]195-196⑦
2002年,布迪厄主編的《社會科學研究學報》(Actesdelarechercheensciencessociales)推出兩個專號(第144、145期),分別以“翻譯與文學的國際交流”和“思想的國際傳播”為主題,由文化社會學學者海爾布倫(J. Heilbron)和薩皮羅(G. Sapiro)編輯。這兩個專號用法語集中發表,在英語世界影響有限,卻向國際學術界發出了一個明確的信號:社會學界開始關注翻譯,從社會學視角研究翻譯大有可為。國際翻譯學刊《譯者》(TheTranslator)積極回應,于2005年推出“布迪厄與翻譯社會學”專號[22],正式將布迪厄理論引入翻譯研究中。同年5月,旨在推動翻譯社會學建構的國際研討會“作為社會實踐的口筆譯”在奧地利格拉茲大學召開,兩年后出版了會議論文集《建構一門翻譯社會學》。[23]該研討會的主題明確指向布迪厄理論的主導地位,并且從所收10篇論文看,有3篇直接以“布迪厄”或“場域”為題,海爾布倫、薩皮羅的論文主要參照了布迪厄的理論框架[24],切斯特曼的論文著重論述了布迪厄的“實踐”和“慣習”概念[25],甘比爾引用了布迪厄的10部法文論著。[26]這本論文集集中展示了布迪厄理論在建構翻譯社會學中的核心地位,無疑激發了翻譯學界的興趣和關注。2012年,格拉茲大學再次主辦國際翻譯研討會,兩年后出版了會議論文集《重繪慣習在翻譯研究中的位置》。[27]該書推動了翻譯社會學向縱深發展,而且進一步擴大了布迪厄在翻譯學界的影響。
除了西梅奧尼和古安維克,以下學者也構建了社會翻譯學理論模式:比澤蘭在整合場域理論和行動者網絡理論的基礎上,構建了翻譯生產與傳播過程分析模式[28];海爾布倫提出國際翻譯圖書系統分析模式[29];卡薩諾瓦提出世界文學場域結構與翻譯類型分析模式[30];查爾斯頓基于布迪厄的“身體姿態”(body hexis)概念,提出“譯者姿態”理論。[31]⑧這些社會翻譯學理論模式的構建,使布迪厄理論與翻譯研究實現了實質性對接,為翻譯研究者提供了可直接借鑒、參照的分析工具,布迪厄理論被偏愛并廣泛應用可謂順理成章。
布迪厄理論對翻譯研究的適用性較好,使得不少翻譯學者將其作為首選的社會學理論。此外,不同于由多人創建因而紛繁蕪雜的行動者網絡理論和抽象晦澀的盧曼理論,布迪厄理論具有自足和系統性的特點,且相對易懂,加之其論著有不少中文版和中文期刊論文可以參考(見文末討論),因而受到翻譯學者的青睞。同時,國內譯學界一直熱衷于介紹和借用西方理論,加之翻譯行為者和譯作生產與傳播是當前研究熱點,應用布迪厄理論的“扎堆”現象也就不難理解。
社會學路徑翻譯研究在國內興起20年來,成績頗引人矚目:發表了不少高質量論文,出版了10多部專著和一本專題論文集⑨,數家外語類期刊先后推出專欄,等等。汪寶榮認為,從已有研究成果看,以應用西方理論為主,也有批判性反思,并建構了若干翻譯分析模式;第一類以個案研究居多,即基于一種社會學理論或分析模式,對特定個案展開考察分析;同時指出了理論及方法論運用上的一些問題。[12]24-25⑩筆者認為國內翻譯研究者在應用社會實踐論時存在以下突出問題:
目前國內翻譯研究者大多選用社會實踐論的某個概念,尤以“資本”“慣習”為多,忽略了場域、慣習、資本相互建構、循環闡釋的理論本質,這樣做“既割裂了理論本身的完整性,也削弱了理論工具的解釋力”[12]25。布迪厄強調:“除了系統的定義,概念本身是沒有定義的。概念就得被系統地用于實證研究中。場域、慣習、資本等概念只有在它們構成的理論體系中才能被定義,而不能被孤立地定義。”[9]96-97華康德也指出:“場域、慣習、資本三者聯系緊密,其中任何一個概念只有與其他兩個合用才有充分的分析效力。”[17]270遺憾的是,這些重要論述似乎很少被翻譯研究者注意。以下是一個理論應用實例:
本文以《金瓶梅》《紅樓夢》為經典案例,從譯者慣習的視角探究古典小說譯介與傳播過程的語域變異、變異成因及文學譯介的基本規律等話題。基于語料庫的統計分析顯示,這兩部小說在英譯與傳播過程中均出現不同程度的語域變異,其成因與譯者慣習及行動者網絡中諸多因素間的互動關系存在必然聯系。
布迪厄把慣習定義為“持久穩定且可轉置的性情傾向系統”[32]53,可見“持久穩定”是慣習的基本特性,它使個體慣習互不相同。慣習還具有開放性和不斷累積的特點,卻往往被國內翻譯研究者忽略。“開放性”指慣習的結構會隨著個體經歷變化而改變,“持久穩定”并不意味著慣習是永遠不變的。[9]133行為者在某個時期循著其社會軌跡養成的慣習,既構成后來養成的慣習的基礎,也會被后者重新結構。[33]在此意義上,慣習是不斷積累、動態變化的。試看下例:
本文借用西方術語“diaspora”提出“散居譯者”概念,并結合布迪厄社會學理論,考察了美國漢學家華茲生(B.Watson)在散居歷程中開展的典籍翻譯活動。研究發現,華茲生借助豐富的散居體驗拓展了典籍翻譯活動,積累了豐厚資本,形成了獨特的翻譯慣習,展示了散居譯者在拓展翻譯活動空間、提升文化資本、調用社會資本、參考異域文獻資料、協調異化與可達性之間的關系等方面所具備的獨特優勢,證明了散居譯者能夠在中譯外活動中發揮更加積極的作用。
該文提出“散居譯者”概念,并運用場域理論考察華茲生在移居過程中開展的漢語典籍英譯活動,分析了譯者逐步積累的資本和形成的翻譯慣習。這是一項有新意的譯者行為歷時研究,但作者忽略了翻譯活動發生的場域,也即譯者角逐資本的場所(詳見后文)。另一個突出問題是作者靜態描述譯者慣習,指出華茲生在散居歷程中“形成了獨特的翻譯慣習”,忽略了慣習是不斷累積、動態變化的。這不是歷時研究該有的做法,由此得出的結論自然簡單化,缺乏信服力。
其癥結同樣在于翻譯研究者未能準確把握慣習的實質,因而缺乏譯者個人史溯源意識。“慣習是作為一種第二天性被內化因而被遺忘的具象化的歷史,是生成它的整個過去的活躍存在”;“對慣習的形塑而言,個體的早期經歷特別重要,因為慣習傾向于確保自身的穩定性,防御任何改變。”[32]西梅奧尼據此認為,我們作為社會行為者都有“社會慣習”,有“專門的職業慣習”的人則少得多,被慣習“動員”而活躍于一個自治場域的人就更少了;因此,“要成為職業譯者,需將其社會慣習提煉成一種專門慣習”。[2]18-19這就是說譯者慣習的形成不是肇始于成年后的社會實踐,而是在個體早期社會化的過程中就已內化,只是后來譯者將其社會慣習“提煉”成了職業慣習。由此看來,要準確重構譯者慣習,必須追溯其幼年時形塑的社會慣習,即梅拉茨(R. Meylaerts)所說的“初始慣習”。[34]43
有學者指出,葛浩文在1976年發表的《文學與翻譯家》一文中首次闡述其翻譯觀。[35]43這應該是符合事實的,但研究者不能止步于此,而應追溯其譯者慣習形塑的起點。葛浩文自稱是“悲觀的人,喜歡嚴肅的、諷刺的作品……寫黑暗的、矛盾的、人與人之間壞的”[36]。對作品的這種偏好應該在他童年時即已養成:葛浩文1939年出生于一個美國猶太人家庭,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大批歐洲猶太人慘遭殺戮,難免給尚在幼年的他投下心理陰影,使他很早就意識到了人性的陰暗面,從而用消極、悲觀的眼光看待世界和人類社會,進而影響了其成年后的閱讀趣味。而趣味指“一種習得的鑒別和欣賞客體的性情傾向”[37]466,是一種專門的職業慣習。
除了相對持久穩定、開放性和累積性,慣習還具有“社會連續性”和“可轉置”的特性。社會連續性(social continuity)指“慣習把生成它的社會力量存儲在個人機體內,使它們能穿越時空”;“慣習在過去的影響與現在的刺激之間進行調解,既被生成它的模式化社會力量所結構,同時又具有結構功能——為個體在不同領域從事的各種活動提供形式和連貫性”。因此,布迪厄將慣習界定為“所有選擇背后無選的原則”,“既統一實踐又生成實踐的原則”。[17]268可轉置(transposable)指行為者慣習“就像矩陣的概念一樣,可從一個場域轉置到另一個場域去”[38]129-130,如學者型譯者可將其學者慣習轉置到翻譯場域中。一些國內翻譯研究者研讀布迪厄理論不全不精,忽略了慣習的以上特點,導致將慣習概念大而化之或闡釋不當,例如:
本文從布迪厄社會學視域下的慣習角度出發,探究梁啟超作為社會化的主體,在不同的場域所形成的不同的慣習,如重視翻譯的社會作用、提倡西學、啟民益智、改造國民性等慣習;這些慣習在不同場域的作用下,共同對其翻譯選材、翻譯思想、翻譯策略產生了影響。
由式(8)和式(9)可知,一個量子位數量為m的量子個體可以表示2m個狀態,因此小種群的量子個體就可表示傳統方法下的大數量個體。量子門的操作使得量子進化能夠擁有很強的全局搜索能力,隨著概率幅的收斂,搜索的結果也會自動變為局部搜索。
該文試圖探究梁啟超的譯者慣習,采用的是靜態描述法。另一個問題是認為譯者在不同的場域會形成不同的慣習,顯然忽略了慣習本身具有“社會連續性”和“可轉置”的特性。依據連續性原則,梁啟超在早年經歷及后來的社會實踐中形塑的慣習相對持久穩定,為他在不同領域從事的各種活動提供了形式和連貫性,決定了其“所有選擇”都是連貫一致的。同時,梁啟超早年鼓吹政治上的改良維新,“百日維新”失敗后,他在流亡日本期間轉而強調翻譯“政治小說”的重要性,即通過翻譯這類小說,來直接參與社會政治斗爭,以使“全國之議論為之一變”。[39]可見梁啟超“新民強國”的政治理想始終未變,只是因情勢所迫,轉而疾呼翻譯之功用,即將其政治家慣習轉置到了翻譯場域中。該文作者認為,重視翻譯的社會作用、提倡西學、啟民益智、改造國民性等,是梁啟超“在不同的場域所形成的不同的慣習”。事實上,提倡西學、啟民益智、改造國民性是他作為政治家或思想家的慣習,這三方面主張無疑是一脈相承的,使他形成了重視翻譯之社會功用這一譯者慣習;兩者雖作用于不同場域,卻是連貫一致的,表明慣習確實是“既統一實踐又生成實踐的原則”。作者將慣習概念大而化之,闡釋不當,顯然偏離了布迪厄理論的內涵實質。
在國內已有翻譯研究論文中,“場域”很少“出場”,即便有所論及,也往往語焉不詳。原因至少有二:一是其定義抽象且內涵復雜,要真正讀懂頗費力;二是即便掌握了其理論內涵,要將其精當地運用于翻譯研究亦非易事,因為研究者得有寬廣的視野和動態分析的能力。場域被定義為:“由位置間客觀關系構成的一個網絡或構造。這些位置本身的存在及其施加于位置占據者即行為者或機構的決定性影響,都是由位置本身在場域結構中的實際和潛在情況即各種資本(或權力)的結構及其分布情況客觀界定的。”[9]97該定義雖有些抽象、費解,但反復揣摩后就能解讀出——場域是一個由行為者或機構占據并通過資本及其轉化運作的“網絡”。此外,布迪厄稱其場域概念強調“爭斗”和“歷史性”。[9]102-104華康德指出場域有3個特性:它是被結構的位置空間,行為者和機構角逐資本的場所,場域的自治。[17]268-269
仍以前文提及的“散居譯者”一文為例。由于該文沒有考察華茲生翻譯活動發生的特定場域,對他如何積累“豐厚資本”的分析就失去了憑藉,使人難以信服。可見必須引入場域這一維度。而一旦把場域引入該個案研究中,除了分析場域內部的“爭斗”和“歷史性”及其與譯者積累資本的關聯,還應考慮遷移性,即華茲生翻譯活動所在的場域會因其遷居地的變化而改變。場域的“歷史性”必然要求研究者進行歷時動態分析。
展望布迪厄理論在翻譯研究中的應用,首先要設法解決上述突出問題,這自不待言。盡管國內譯學界應用布迪厄理論最廣泛,但大多聚焦于譯者,重點考察譯者的社會軌跡及形塑的譯者慣習,譯者慣習如何影響翻譯策略和翻譯風格,譯者如何借助符號資本參與并影響場域的動態運作等,[12]47可見社會實踐論應用于翻譯研究的潛力遠遠沒有被挖掘出來。今后可圍繞以下主題展開研究,以拓展、深化布迪厄理論在翻譯研究中的應用。
社會實踐論的核心思想包含在以下公式中:[(慣習)(資本)]+ 場域=實踐[37]101,布迪厄以之闡釋社會實踐的產生及運作機制。目前國內翻譯學者對它缺乏關注,可能因為這個公式“簡要但含糊”[38]129-130,可操作性不高。值得一提的是,汪寶榮解析了這個簡略但有用的分析模式,并參照該模式梳理了王際真、楊憲益和戴乃迭、萊爾(W.Lyell)等譯者的職業發展軌跡。[12]46-47,109-111,141-143,200-202
已有研究大多聚焦于譯者個體的職業慣習,或比較分析兩個譯者的慣習,譯者群體慣習研究尚欠缺。布迪厄指出,在社會學看來,作為相同客觀條件的產物因而有著相同慣習的所有生物個體是完全一樣的,因此,作為相同客觀條件產物的一個社會階級即是有著相同慣習的一類生物個體。由此他提出“階級慣習”(class habitus)概念,認為階級慣習是“表達或反映階級或群體的個體慣習”,“可被視為一種主觀但非個人的、被內化的結構系統,共同的感知、認知和行動方案”。[32]59-60約翰遜(R. Johnson)解釋道,行為人在接受長期的灌輸和教育后習得的慣習“不可避免地體現了這種灌輸的客觀社會條件,這解釋了來自同一社會階級的行為人的慣習往往相似,因此可以說有一種階級慣習”。[40]5鑒于譯者是一個特殊的職業群體,可以假定存在一種“譯者群體慣習”,進而展開相關研究。例如,西梅奧尼提出的“譯者慣習”假說(譯者往往主動或被動順從于當前社會規范)揭示了譯者的共有慣習,但尚需更多實證研究加以驗證。此外,我們可對譯者群體做出具體限定,如汪寶榮界定了“具有中華文化身份的譯者”,并提出以下假說:在處理原作蘊含的本國文化信息時,該譯者群體往往采用“尋求文化榮耀”的翻譯策略。[41]這同樣需要實證研究加以驗證。
據筆者掌握的資料,國內已有研究大多關注譯者的翻譯選材、翻譯策略、翻譯觀或翻譯思想等方面,或從其他視角展開譯者風格研究,尚缺乏對譯者慣習如何影響翻譯風格及其影響機制的探索。當初西梅奧尼提出“譯者慣習”概念,目的就是用來解釋為何不同譯者的翻譯風格各不相同,且往往表現為一致性差異?為何作為作者“代言人”的譯者的風格不同于作者的風格?哪些內力和外力合力形塑了譯者風格和專業技能?[2]1-2為此他認為應重點考察譯者做出的風格上的決策多大程度上是慣習的產物,進而考察不同譯者翻譯風格的差異可否歸因于他們職業慣習上的差異。[2]21這種探索性實證研究需采用定性、定量分析結合的方法,因而較適合那些做過基于語料庫的譯者風格研究的學者。
由于翻譯職業自治程度低,目前國內外學者對翻譯場域在理論上能否獨立存在尚有爭議。筆者認為,為便于分析,不妨假定翻譯場域是獨立存在的。這就需要基于布迪厄的場域理論,結合翻譯實踐的特點,探討翻譯場域的結構(包括與其他場域的同構關系)和運作機制及其與譯者行為的互動,即著重考察場域結構(即場域內部資本分布的結構)如何影響譯者行為和決策,而后者(如占據翻譯場核心位置的葛浩文)又如何通過參與場域規則的重新制訂,去影響場域的動態運作。[42]23此外,還可以基于場域內翻譯行為者及其翻譯出版活動和資本分布結構的變化,考察一個翻譯場的結構、運作機制和歷時演變。最近有學者嘗試分析了英語世界中的“中國現當代小說翻譯場域”。[12]75-81
有學者認為,“從場域理論出發,我們主要研究的是譯者的慣習對翻譯的影響以及譯者的資本對翻譯在場域中的地位所產生的影響”。[43]76該論斷揭示了國內社會學路徑翻譯研究聚焦于譯者的現狀,而事實上布迪厄的理論也可用于考察出版商、經紀人、編輯、評論者等重要翻譯行為者,著重分析其職業慣習及資本如何促成社會實踐,進而影響翻譯實踐的過程和結果。國外學者已開啟這方面研究[44-45],但國內尚未見到。我們有理由相信社會實踐論應用于翻譯研究的前景將更寬廣。
國內外翻譯研究者對布迪厄理論的關注最多,應用最廣泛,有主客觀原因。布迪厄理論有著深遠的國際影響,傳播廣遠,研讀者乃至追隨者眾多,其社會學理論與翻譯實踐和翻譯研究高度契合,且符合當前翻譯研究的趨勢,這些是客觀原因。另一方面,國內譯學界一向熱衷于介紹、借用西方理論,尤其國外流行的熱門理論,加之與已被引進的其他社會學理論相比,布迪厄理論較容易理解,理論應用上的“扎堆”現象由此產生。
國內翻譯研究者應用布迪厄理論暴露出一些有待改進的問題,表面上看是讀理論不全、不精或斷章取義、隨意取舍,導致應用不當或不嚴謹。追根溯源,我們認為這些問題的“源頭”主要有二:一是國內從事翻譯研究的學者大多不具備社會學學科背景,沒有掌握其學科史、基礎理論和專業知識,因此讀布迪厄理論有些力不從心。很多人讀法文原著或英文版有困難,便求助于中文版本或中文期刊論文、網絡文章等二手資料。目前布迪厄著作中文版雖多,但翻譯質量參差不齊,有的佶屈聱牙,甚至比原著更難讀。于是不少人轉而去讀介紹性資料,但這類文章對布迪厄理論的釋解往往不夠全面、深入、精準,使讀者誤以為這就是布迪厄理論的全部精髓。二是一些研究者治學態度有問題,對理論不求甚解、全解,只求文章速成,滿足于用二手資料或轉引,容易導致以訛傳訛,偏離布迪厄理論的內涵實質。如能從源頭上解決上述問題,當前理論應用上的不當或不嚴謹做法將大有改觀。
為了擺脫當前理論應用上的“扎堆”現象,應積極嘗試應用布迪厄的其他理論。例如,文化生產場域理論[46]可用于分析翻譯場域的運作機制及翻譯行為者的行為和決策;出版社會學理論模式[47]可用于分析翻譯圖書出版場域的運作機制。引入這些理論將進一步拓展布迪厄理論視角下的翻譯研究。最后,布迪厄的社會學理論主要基于對法國文學藝術實踐史的精深考察,它是否完全適用于分析中國歷史上和當下的翻譯實踐?他闡明的場域在中國語境中是否遵循同樣的邏輯?其運作機制是否相同?這關涉西方理論的適用性,需要研究者具有理論批判和創新意識。迄今國內翻譯學者較少探討這些問題,因而是要著力開拓的一個重要研究領域。
注釋:
① 國內又稱“翻譯社會學”,目前混用較普遍。此非本文研究對象,故不作區分,據實引述。
② 另外兩種理論是拉圖爾(B. Latour)等人的行動者網絡理論(Actor Network Theory)和盧曼(N. Luhmann)的社會系統論(social systems theory)。
③ 詳見:https://seis.bfsu.edu.cn/info/1105/5487.htm
④ 有時被簡稱為“場域理論”。布迪厄用該理論闡釋行動者在哪里實踐(場域)、用什么實踐(慣習)和如何實踐(資本),且其著述中稱之為“實踐理論”(theory of social practice)或“社會實踐論”(theory of social practice)。本文從其說,但提及中外文獻時據實引述。
⑤ 轉引自:Wacquant, L. Pierre Bourdieu. In Stones, R. (Ed.). Key Sociological Thinkers. 2nd. ed. London &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06: 267.
⑥ 布迪厄曾強調出版及翻譯對思想的國際傳播的重要性,認為“文本進入接受場域的條件和方式是一個急需深入研究的重要領域”,包括考察選擇的過程(哪部作品將被翻譯出版,由誰翻譯出版,由誰寫序推介等),出版社給翻譯圖書貼標簽、分類、編入叢書的過程,外國讀者讀譯作的過程。詳見:Bourdieu, P. The social conditions of the international circulation of ideas. In Shusterman, R. (Ed.). Bourdieu: A Critical Reader. Oxford, UK & Malden, Mass.: Blackwell Publishers, 1999: 220-228.
⑦ 這三個研究立場代表了三個分支領域,參見汪寶榮:《社會翻譯學學科結構與研究框架構建述評》,載《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2017年第5期,第110-118頁。
⑧ 對后三種理論的介評可參見汪寶榮:《中國文學譯介與傳播模式研究:以英譯現當代小說為中心》,2022年,第59-68頁。
⑨ 對該論文集和其中6本專著的介評可參見汪寶榮:《中國文學譯介與傳播模式研究:以英譯現當代小說為中心》,2022年,第15-21頁。2022年新出了兩部專著:徐敏慧:《沈從文小說英譯的社會學研究》;陸志國:《社會學視角下的茅盾文學翻譯行為研究》,均由北京商務印書館出版。
⑩ 另有學者指出布迪厄理論視角下翻譯研究的5個問題。詳見陸志國:《布迪厄社會學理論視角下的翻譯研究:回顧與反思》,載《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2020年第2期,第54-5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