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沁，續寫巧珍的人生

余馳疆　趙曉蘭

1990年出生于江蘇昆山，2009年在電視劇《紅樓夢》飾演少年薛寶釵成名，后主演《守望的天空》《璀璨人生》《慶余年》《白鹿原》等。2023年3月，由其主演的電視劇《人生之路》（該劇部分取材于路遙中篇小說《人生》）播出。

提起陜西，江南姑娘李沁用了“緣分”二字。出道十幾年，她演過不少溫婉角色，《紅樓夢》里的薛寶釵，《如懿傳》中的寒香見；也有很多清新的都市造型，《璀璨人生》《花開半夏》……然而，兩個脫胎于陜西作家原著的角色，成了她表演路上不得不提的突破口。

一個是電視劇《白鹿原》里的田小娥，她將陳忠實筆下的悲劇角色演繹得既風情，又不失可愛，收獲了白玉蘭獎最佳女配角的提名。另一個就是剛剛完結的電視劇《人生之路》里的劉巧珍。

與路遙原著《人生》中的劉巧珍相比，劇版角色有了更豐富的人物切面和續寫。在許多觀眾看來，這是一個具有現代精神的“劉巧珍”，她從黃土地走來，一臉純真，天真爛漫，又向廣闊的世界走去，學會了獨立，也學會了把人生的意義建立在自我之上。

“這個角色有一個從少年到中年的成長線。”李沁對《環球人物》記者分析道，“前期在陜北的時候，她更加純粹，是大地的女兒、黃河的女兒，整個人的狀態都是比較開闊的；后來經歷了人生劇變，在大城市有了沉淀，又呈現出不一樣的精神面貌和風采。”

采訪時，李沁與記者回憶起拍攝經歷，就像重新走了一遍劉巧珍的人生。“這部劇里，有太多場戲能引起我的共鳴，劉巧珍對高加林愛得那么炙熱，對黃土地愛得那么深沉，包括對自己人生的追求，都非常打動我。”

李沁還記得這部劇殺青時，她穿著豆沙紅的外套，掛著兩條麻花辮，手捧劇組遞上的鮮花，身后是開闊明亮的黃土高坡，內心突然有一種涌動無法克制，和角色有了難舍難分的感覺。

“或許，這也是演員這一職業的魅力吧。”

40年前，路遙在《收獲》雜志上發表了中篇小說《人生》，以高加林的故事為主線，將那個時代年輕人的夢想、愛情和現實攤開在大眾面前。在改革開放剛起步、城鄉二元結構尚未被打破的年代，路遙寫出了高加林的不甘、不屈和奮進，但仍然沒有解答橫亙在萬千青年心中的對命運的詰問。

這是《人生之路》的改編起點，也是改編方向，陜西省作家協會副主席、《路遙傳》作者梁向陽認為：“這部劇在把中國改革開放40多年的背景放大的同時，還把陜北年輕人的青春朝氣凸顯出來——青年的命運變化折射社會變化，強化了幸福就是奮斗出來的主題。”

電視劇《人生之路》海報。

電視劇《人生之路》劇照。

這種主題，在幾位主人公身上表現得尤為明顯。高加林不再是小說結尾寫的那樣，“一下子撲倒在德順爺爺的腳下，兩只手緊緊抓著兩把黃土，沉痛地呻吟著”，而是在時代浪潮中不斷突破窠臼，用才華和努力改變了命運；劉巧珍也不僅僅只是那個“擁有金子般內心”的農村姑娘，她走出了黃土地，開創了自己的事業，搏出了全新的、閃亮的人生。電視劇《人生之路》里，劉巧珍有一句臺詞：“自己的路要自己走，走了才有自己的路。”成為這部作品的點題之句。

這樣的劉巧珍，也讓李沁有了不一樣的表演空間。前期的她，是黃土高坡上的一抹紅、一抹亮色，對愛情和生活有著熾熱的情懷。

“我印象很深的一場戲，是劉巧珍在黃河邊吶喊，‘你有一個兒子叫高加林，你有一個閨女叫劉巧珍’，展現的就是她對生活的熱愛，對高加林的崇拜，對黃河的表白。”李沁說，“她內心是有一股力量的。”

為了演好在陜北的劉巧珍，李沁很早就開始了各種訓練。訓練的目的不是學會，而是成為角色。“比如說開拖拉機”，她會找教開拖拉機的師傅討論，普通人開拖拉機是什么樣的，女孩子開拖拉機是什么樣的，一個開了很多年、很熟練的女孩子開又是什么樣的。

對電視劇里劉巧珍的成長脈絡，李沁更有一份心疼和支持。“最初，她對高加林的愛是無私的，但她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當她意識到兩個人彼此不適合的時候，她就勇敢地選擇新的人生方向，追求自己的人生價值。她也教會我，人生就是需要勇敢嘗試和探索，只有勇敢追求過，才能知道適合自己的是什么。”

電視劇里，劉巧珍因緣際會來到上海，從家政做起，最終辦起小廠，收獲了自己的事業。在李沁看來，此時的劉巧珍已經展現出了當代女性的特質。“女性可以是溫柔如水的，但同時也是剛柔并濟的，她可以獨當一面，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實現自我的價值。”

溫柔如水，剛柔并濟，用來形容李沁同樣恰當。她從小學習昆曲，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成為影視演員。也許是這段學藝經歷，讓她總是自帶一股云淡風輕的古典氣質，這份氣質也為她帶來了職業生涯的第一個轉折點——電視劇《紅樓夢》里的少年薛寶釵。

2009年，導演李少紅為了新版《紅樓夢》在全國選角，在排練中，李沁被導演組一眼相中。那年冬天，李沁在大雪時節來到北京，開啟了封閉式的訓練。每天讀原著、聽專家課，學寫毛筆字、學彈古琴、學坐姿、學行禮……那是她第一次經歷影視劇組，也是第一次知道每一個鏡頭是如何誕生的。

“最重要的一點，《紅樓夢》讓我有了一個明確且正確的表演觀，李少紅導演、歸亞蕾老師、周采芹老師、王馥荔老師會帶著我，給我正確的指引。”拍攝《紅樓夢》的過程中，李沁印象最深的是李少紅的一句話：“真誠是一把鋒利的匕首，扎哪哪出血。”

“她告訴我無論對待作品還是角色，都要保持一顆真誠的心，要相信角色，真實地去體會和感受喜怒哀樂，才能獲得觀眾的共鳴。” 李沁說。

《紅樓夢》之后，非表演科班出身的李沁開啟了一邊實踐一邊學習的旅程。觀眾漸漸記住了這張古典漂亮的臉，也看到了她在角色詮釋中的那股勁兒。她在電影《建黨偉業》中飾演青年楊開慧，初出茅廬的她給自己打氣：“要堅持，要努力。”電影上映后，導演黃建新評價她：“清純恬靜，又不失革命者的堅定。”

電視劇《紅樓夢》中李沁飾演少年薛寶釵。

2012年，李沁主演電視劇《守望的天空》。在這部以孤獨癥為主題的作品里，李沁飾演的葡萄，一面照顧患有孤獨癥的哥哥，一面扛起生活里接踵而至的難題，是一個具有野草精神的女孩。

2015年，李沁拍攝了三部作品，年底又主演了全國首部帆船主題電視劇《幸福歸來》，大冬天在海上拉繩揚帆。那兩年，她在表演上有了快速的積累，也終于等到了一個讓她徹底蛻變的劇本——《白鹿原》。

電影《中國機長》劇照。

2015年，劉進導演籌拍《白鹿原》，消息一出便引起了行業熱議。李沁沒有想到，主演兼藝術總監張嘉益向她發來邀請，出演備受關注的“田小娥”一角。

當時，李沁留給大眾的印象依然是清純，與原著里風情萬種的田小娥相去甚遠，這也讓李沁打起了退堂鼓。張嘉益給她吃了定心丸：“想把《白鹿原》拍好，我們要的就是你這樣不一樣的田小娥。”

田小娥是復雜的，看似妖嬈實則悲劇，是一個演得好出彩演不好出糗的角色。

“那真是很大的冒險和挑戰，但是我想到跟一個好的團隊合作，有一個好的著作本身，再加上扎實的改編，也就沒有那么怕了。”李沁學著沉淀自己，也放開自己。她跟著陜西當地婦女一起學習紡織、搟面，練到雙手生繭，學著“三寸金蓮”的走路方式，不斷揣摩臺詞和眼神，打碎自己重新開始。

如同導演劉進所言，“原上最美的女人、風情萬種這些標簽并不是田小娥的全部，她還需要惹人憐愛，在她的眼中，大家能看到難以言說的苦痛和渴求依靠的柔弱”。李沁的田小娥，就是這樣一種矛盾的和諧，她很外放，又有清純；她很不羈，又很柔弱。

《白鹿原》之后，李沁明顯感覺到在表演上越發自如。“演戲這個東西是量變引起質變的過程，越來越知道怎么去演，也越來越有勇氣去挑戰反差大的角色。”

她的角色類型和表演模式也越走越寬。《慶余年》里，她是靈動活潑的“雞腿姑娘”；《如懿傳》中，她是“高嶺之花”寒香見；到了《中國醫生》《中國機長》，她又展現出基層工作者的專業和不凡。

“其實每經歷一個角色，都是在體驗一段人生。作為一個演員，如果可以通過角色給很多人帶來能量，那就是一份很有意義的工作。”李沁說，“同時，當你在一個角色里，當你全身心投入的時候，角色身上的故事也會影響你，所以每一次表演對我來說都是有成長和升華的。”

繁忙的工作之外，這些年的李沁也學著讓生活得到平衡與調節。一個演員很重要的一個課題就是感受生活，沒有生活體驗和煙火氣的表演，很難真正走入觀眾內心。李沁笑言平時想得太多了，沒有工作的時候就要讓自己完全清空：“看看電影，出去走走，或者只是放空，讓自己慢下來，就是一種充電。”

“還有什么想要挑戰的角色嗎？”

“我不給角色設限，也不給人生設限。”

若硬要說目標，現在的她只有一個——“成為讓人尊敬的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