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動詞，抵達春天 三章

朱小毛

聽 春

一聲霹靂弦驚，從高空炸開崩裂。

擂響了戰鼓，吹響了以春為首依次向四季進軍的號角。

那聲音足以鄭重宣告一個節氣的到來，驚天動地。

把酣睡一冬的動物雙眼剝開，伸個懶腰，打個長長的呵欠。植物們立刻精神抖擻，容顏煥發，它們的呼吸都熱烈急促起來。

鳥兒們用鳴叫啄開了黎明，歡愉、短促、密集，仿佛貝多芬的第二十一首鋼琴奏鳴曲（作品53）。

農人抽鞭吆喝，催促奮蹄的牛，竭力前行，在田地里犂開了朵朵浪花。

池塘的青蛙鼓腮而歌，“呱呱”之音重復又單調，像是自我炫耀，又像是警示他人，倘若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作聲。然而農人聽到的，更多是對豐收年景的訴說、憧憬。

咿啞學語、蹣跚學步的稚子脫去了厚重的冬裝，終于可以輕裝上陣了，邁出了踉踉蹌蹌的腳，那“咯咯咯”的笑聲，與春風伴奏，無疑是世上最美妙靈動的樂曲，撫觸大人的耳膜，癢癢的，酥酥的，讓人久久回味。

夜雨淅淅瀝瀝，綿綿繾綣，更多的是絲絲的悵惘。那是寧馨的小夜曲，讓人在溫柔鄉中迷醉。

嗅 春

院旁、農舍，一棵棵柚樹枝繁葉茂，張開了傘蓋，香遠益清。先是淡淡的如影隨形，繼而撲鼻芬芳，再至馥郁濃烈，香氣襲人，肆無忌憚撲向人、包裹人。她就是那樣霸道，不容人置疑反抗，直接入侵，濃烈直白。分明有普洱茶濃濃的釅，有西鳳酒烈烈的辣，化不開，讓人長醉不復醒。

香樟，顧名思義，樟是香的。樟樹在民間大受追捧，幾乎是無樟不鄉，無樟不村，無樟不家。它的香味獨特，近時實實在在、重重疊疊，遠時若有若無、星星點點，他就是一個素樸實誠的人，日久見人心，時間愈久遠，也愈得人心。

有一種花，綠葉素榮，蒼潤如玉。臨風莞爾，向日嫣然，花開而不放，似笑又不語。猶如隱忍含蓄的閨秀。冰肌玉骨，欲笑還羞，四溢清香。嗅起來有一種熟透的味道，仔細回味，原來是水果中成熟的香蕉氣息。后來一查，竟然是含笑花的香。她本名又稱香蕉花，無怪乎，這更顯實質。

鼻腔肺部，是春天幸福的容器，灌滿了香濃的氣息。

嚼 春

春天，是眾多植物玩轉大變身的季節，它們無中生有，由稀到密，從衰轉盛，頻頻見證奇跡。

只說素食，這就是一個誕生“山珍水味”的季節，蕨菜首當其沖。一根根蕨菜挺立著，一端彎曲，如別在美人頭上的碧玉簪、如意簪。此物外形獨特，嚼起來風味亦獨特。待焯水過后去其澀味，好像二十來歲的愣頭青，經過淬煉去火，再用素油炒，鮮嫩爽脆，還有絲絲滑滑的感覺。此秀只在春天有，一年能有幾回嚼？

山間竹筍亦如土行孫般從土里冒將出來，鉆出尖尖的頭。剝去厚厚的皮衣，切片紅鍋炒，佐以年前腌制的五花臘肉。讓腌肉塊塊跑跑龍套，襯托主角，激發主角的內在激情。啃在嘴里鮮香不油膩，端的是人間煙火味，香濃醇厚，舌間泛津。

河溝、水渠一棵棵水芹菜簇擁在一塊，繁密、茂盛，因有水的滋潤，綠油油水靈靈的身胚，捏得出水來。這就是農家小妹子，清純樸質，嚼起來咯吱作響，清脆可口。身居在野，有一種特異的野性芳香。

水竹筍與野水芹堪稱兄妹。水筍挺在水洼邊，枝枝俏立，恍如微型劍戟。把水筍掰斷，剝去外殼，切段，把鍋燒熱爆炒，再搭上腌菜、咸魚、咸肉，成就一道美味。還可與螺螄、米粉糊在一塊，螺螄豐美，水筍脆嫩，米糊將它們含養其中，蔥韮點綴生機，食欲油然而生，春情勃然萌動。

春天就是用來嚼的。韌性、勁道，富于彈力，耐人尋味，滿口都是春天的郁郁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