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七首

一只黑貓

它走過來說 吾即黑夜

并不用語詞 精通自由的含義

語言在它的行動中 一位匠人

從大理石內部取出的肉身 背景

與我們不同 黑咖啡 不加糖

有一半看不見 沒有苦役犯說的

那么陰險 那么苦 沒有那種埋伏在

檔案袋里的深度 那種鐵鑄的腹部

我害怕的是更偉大的那只 黑暗

并不重 可以抱著 在我懷 你家

溫柔 苗條 可憐 回憶祖母在世時

整日露骨而臥 待在針線籮里

望著世界縫縫補補 沒有用處 無知

并不多余 說不上美 從不在黎明時

涂脂抹粉 赤腳追隨諸神 玩個紙團

滾個瓶子 撕碎幾張掉在地上的云

戲弄紙老虎 舔那塊無味的岸 堅信

有一天 灰塵中會涌出鹽 胡須

在鏡子上碰到了誰的妝 告訴我呵

矯揉造作的小妖怪 你的毛太臟

一躍占領了電視機頂 不看你們的節目

我屬貓 這兒不好玩 孤獨的隱士

一揚尾巴走進昨天 留下魚

忽然從椅腳下鉆出來 賭它即將逃竄

恐懼是這個房間的本能 卻取下面具

坦然亮起兩顆真正的鉆石 光輝

來自生命 埃及在下雨 洛陽

在放馬 它就在那 消耗著波斯人的地毯

領受著希臘人的獻祭 拆卸著中國人的文字

出入于印度人的廢墟 總是能找回那只

香噴噴的灰老鼠 哦 童年的大道上

小跑著一只老花貓 生命之意義不過是

在某根柱子上貼一張尋貓啟事

悲傷的 心碎的 黑暗的

2019.10.6

夢尋孔子不遇

往昔的時間無人光顧 亂石猖獗

碎瓦片 苔蘚 正門倒塌 碑文模糊

拆遷者的鈸為故國彈奏著挽歌

他寫過些什么 在那些靈光燦爛的年代

那些秘密深夜 曾經裝扮成祭壇 官殿

廟宇和烽火臺 廢墟一座座原形畢露

回到石頭 土 木 水 回到金子和火焰

我是一個不孝之子 驅車馳古原

不近黃昏 史載公元前231年 吉日

圣人自天而降 穿著麻布短衫 赤腳

大力士生而知之 君臨萬物

字刻在荒野上 照亮中國的黎明

大地盡頭站著一頭麟

2022.4.17

烏鴉第11號

跟著光醒來的 星星 云 群山 露水

石頭 豹子 牛群 翡翠 秋天邊上的石榴園

小跑著去往城邦的大路 一端閃著光

事物不是像軍營那樣同時起床的 光決定

一日的順序 喜鵲先叫 屋頂后亮 風跟著

桉樹 桉樹跟著柳樹 柳樹跟著蘆葦 然后

外祖母的晾衣繩在院子里搖晃起來 有一

坨紅色的石頭

滾下了山坡 有先有后 積極分子則在黑

暗里越位

爭先恐后 看著手表 搶先于萬物 有時

三點醒

有時在正午 無法無天 心想事成 世界支

持越位

大地反對 青年再次背叛雇主跳槽 競選

者的時代

冠軍們不喜歡那只在晨光中飛回老巢的烏鴉

老師肯定的是日異月新 永不回頭 不喜

歡它的謙讓

它的無精打采 保守 該死的鳥 不戴手

表且一團漆黑

看不出它的態度 它被拋棄在最后一排 永

不舉手發言

最后一個 最失敗的一位 于暮色消失后

起飛

令我們不寒而栗

2020.1.12

事件：外語

那一日 父親戴著金絲眼鏡 帶我

去農場參加義務勞動 “你可以玩”

首次離開灰色街道 大地出現 山

高起來 丘陵 黑巖 紅土 側柏

蒼老 花朵們于青年時代離開了公園

在山坡寂寞地開 牧羊人躺在白云下

河流看不見 在大峽谷下面的深淵中

秘密地響著 膽戰心驚時 父親說了

文言 “天高地迥 覺宇宙之無窮 興

盡悲來 識盈虛之有數” “未知生

焉知死”

我聽不懂 他一生都在講著一門外語

我的引經據典的日課導師 我的言必

有漢的蘇格拉底 （要學會生活 要

堅強 非禮勿言） 我的抽大重九的

斯文暴君 （老生常談 不準哭 作業

完成了嗎 父母在 不遠游） 老鷹

在一邊盤旋 陽光灑滿山區 哦 他已

故去多年 多少句子淡忘 發音記住了

筆畫都會寫 “未知生 焉知死” 這句

黑話

一直耿耿于懷 那一天我們種了土豆

澆了水 太陽落山后集體上車回城 威儀

如王 他一聲不吭 巨手提著我的肩膀

山路顛簸 黑暗將至 他擔心我在彎道

摔倒 注意哦 “逝者如斯夫” 這一句

是在解放牌大卡車經過松花壩水庫時說的

2022.5.4

霜白

不是醫院病床那種白

牛奶那種白 紙那種白

不是母親的棉布那種白

不是倫勃朗涂在畫布上的

那種白 不是李白之白

不是瞿秋白之白 齊白石之白

不是“白了他一眼” 那種白

所以也不是八大山人的白眼那種白

不是知白守黑之白 也不虛無

我門前的霜不是你窗子外面草地上的白

當我發現霜白之際 （在玻璃上）

冬天之白就要來了 它不是霜

那種白 比霜更白或者更黑

無法確定 要到下雪時

2021.10.23

1月8日在石屏縣真覺寺看梅花

一月份 那邊還在微信里感嘆 “雨雪滹

潺” “今我來思 雨雪霏霏”

《詩經》開辟的話題 每個年頭都要提及

無論誰在臺上 北方聲色俱厲 冬天在戒

嚴 云南

春天已經美人遲暮 “卉木萋萋 鴿鷓喈

喈 采蘩祁祁”

心情隨地域轉移 一個傍晚 和成來了電

話 走吧

去石屏縣看梅花 已經開了半月 古銅色

皮膚的納西族人

有一個厚嘴唇的兒子 在煙草業上班 溫和

之詞總是從

事物之間緩緩吐出 利于他左右逢源止于

至善 他那個部族

喜歡在荒原上為山茶花唱歌 他有錢就收

集舊物

一個是建水紫陶 一個是宋代的凳子 一

個是通海陶罐

史蒂文斯在田納西也見過 辨識美的方式

是玉龍雪山遺傳給他的

那邊 梅尚未開 “行道遲遲 載瀉載

饑” 走吧

去瞅瞅梅花 大事呵 看一次少一次 石

屏 一個有中學

花園和火車站的城 豆腐很出名 腌魚也

是 井水好 湖好

祠堂外石頭獅子威武 青山開始之處 稻田

荷花 石榴和

鄉村環繞著一個廟 在半山 袁嘉谷先生

來過 考起晚清第一名

詩人袁嘉漠也來過 刻匾：“游世界

三千 只愛此空山風月

古寺煙霞 聽徹梵鐘 聲聲入耳 覽營盤

十二

問誰將綠野桑麻 黃云稼穡 寫入詩卷 字

字關心”

徐弘祖送來一棵羅漢松 靠培的羊皮鼓周

邊漆黑 中間發亮

另一邊是鐘和彌勒佛 那個大肚子無人批

判 贊美也很做作

這等手藝 這等做工 這等顏色 好事者

想起米開朗琪羅

一尊尊正襟危坐 郁郁終生 身體已消失

于象征 殿外

梅花毫不掩飾 直接開放 地方上的粉紅

色歌手 千朵萬朵

放蕩在春心淫雨中 贊美燦爛生命 不會

從一而終 黑黝黝的軀干呵

有股幽香 暗自勾引 迷人 不必使勁

聞 像是

古老的守財奴在數著自己的銀幣 富貴在

無私的風中閃

如外祖母磨磨蹭蹭于蒼老的廚房 似乎如

此風情萬種的陶冶

靈犀才會在場 寺院中永遠無人奔跑 除非

著火 儒道釋三尊

幾百年來一直有梅花作陪 財神越塑越

好 騎著老虎 像本地人了

供桌上有灰和香爐 想到將來也會有這種

品質 釋氏的

進入天國必須 孔子的 處事為人必須 老

子的 隱逸逍遙必須

梅花的 天長地久必須 自信倍增 在樹

蔭里坐著 直到

落瓣擠不下青石臺階 “顏如舜花” 從此

是另一個人 上班的

看不出來 同去的有媽媽 故祖父祖母 父

親之尊 外婆魂

亡舅的酒盅 妻 女兒兒子們 弟妹 朋

友 學生 那只忠狗和

幾輛聽話的轎車 個個染香入肺 詠而

歸 竊喜著下凡 那時

城里還在開會 和成這番好意 須永志不

忘 在世的一天 他曾

提醒我們去看梅花 可他怎么知道 那里

有個真覺寺 始建于唐

哦 他怎么知道 有個廟在世外等著 他怎

么知道 梅花的時間

2022.1.9

墨西哥鬣蜥

昂首秋天 它不知道那么多時間已成

廢墟 履帶像彗星那樣斜著 背部帶刺

的老巫師 爬上臺階的樣子就像要到

祭臺上去施法 原始的短足和魔鬼般的

顱頂眼 被炎熱灼出無數鱗狀疤痕 像是

在為失去輝煌的往事而懊悔 快閃起來

像一柄刺向秦王的短劍 所到之地沙粒

無不懾服 從月光下的叢林 爬到瑪雅人

的石頭神廟里 為死者們帶回遠古的頭

他們祭祀的時候它在傾聽 沒有一丁點兒

思想 它的保守主義和逍遙之游棲息于

低海拔熱帶雨林 紅樹林和 灌木叢中的

沼澤區 吃各種葉子 嫩芽 花和果實

倒像是個灰姑娘 有時也喝枝葉上的水滴

從棲息處爬到陽光燦爛的樹枝上睡數小時

使身體暖和起來 然后覓食 飽了 繼續

曬太陽 需要足夠的溫度才能將食物消化

遇到敵人就潛入水中 擅長游泳 第三個

特長 后足能夠在水面行走 這么個鬼樣

并不知道自己貌似恐龍 那些機靈鬼

一萬年前就撥腿跑掉了 與帝王爭鋒 以

成為更顯赫的龐然大物 一噸噸失蹤在

神話里 蒼茫只能想象 它獨自滯留在

開始之地 守護著荒涼和寂寞 沒多出

一足 它不知道我們因為失去了崇拜對象

而折返來 要找回存在的意義 一個

失魂喪魄的旅游團走下大巴車 戴著帽子

墨鏡聽那位士著導游點名 交代安全事項

介紹美洲鬣蜥 他畢業于墨西哥旅游學院

土著 肥胖的 烏黑的 始終在憨笑

寡言者佯裝滔滔不絕 在他的大巧若拙的

家鄉 木訥不會失業 誠實足以令人生機

勃勃 那時海鷗在懸崖下面的碧海上下著蛋

天空里沒有一絲云 我們一邊流汗 忘記

了大海 全神貫注于這些站在懸崖邊上的

教師 一邊反省著長壽的法則 有人迷路

找不到停車場的位置 那無名的叢林無邊

無際 歸根結底 它不僅有鬣蜥 還有神廟

2021.10

（于堅，詩人，現居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