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法家阮良之
阮良之,1954年生,安徽銅陵人,國家一級美術師、安徽省文史館館員、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安徽省政協九、十、十一屆常委,銅陵市政協六、七、八屆副主席,銅陵市書畫院原院長,銅陵市書法家協會原主席。書法作品榮獲中國書法家協會、中央電視臺“1986年全國電視書法比賽”二等獎;篆刻入展中國書法家協會首屆、第二屆國際篆刻藝術交流展,中日篆刻家作品展,全國第四屆篆刻展等;書論入選中國書法家協會“全國隸書學術研討會”。出版有《以印入書丶以書入款》《明清徽皖篆刻簡論》等專著,《明清徽皖篆刻簡論》入選國家“經典中國國際出版工程”,由國家資金力推的英文版在海外出版。
煙火小調落在棋盤上,落在門口的石獅子上,落在方方正正一座城上。南來北往的是舊時的人家、舊時的買賣。夕陽沉落,流水帶走了故事,凝神半晌,不覺茶水已涼。
一豆星火搖曳,翻開《完白山人印譜》《鄧石如印存》,聽聞鄧石如“每日昧爽起,研磨盈盤,至夜分盡墨,寒暑不輟”。身家貧寒又如何,終是功名掃去浮塵滾落。而今,阮良之先生“以印入書”,繼續雕琢一座城池的今生今世。前些日子收到朋友寄來《阮良之書印選》一冊,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這份厚重感令我肅然起敬。此書分為書法作品、篆刻作品和論文三個部分,扉頁是安徽省書協主席吳雪、《中國書法》雜志社社長朱培爾兩位先生所撰序評,他們對阮先生的藝術成就給予了高度肯定。在我的印象中,篆刻藝術的整體表現比較中規中矩,在整齊劃一的構造中講究對稱與比例的融合,能夠把握章法的構成、疏密寬窄的節奏。這,已屬不易。而阮先生的篆刻作品又給我比較特殊的感覺。他在很大程度上擺脫了傳統篆刻的模式,細膩溫潤中但見古雅正大,和諧變化中不失新奇,古意玄妙中透露著新趣,其結構和筆法的變化中蘊藏著豐富的情感,表現出非同尋常的個人風格,在剛柔和鈍銳之間給人極為強烈的視覺沖擊。
我訝異于這樣的藝術美感,試圖掀開雪霧迷蒙的簾影,回到上世紀六十年代的山城,讀阮良之先生蒼涼的半生。我深知,一個人的童年經歷將對他產生深遠的影響。家庭的變故、愛的缺失,幼年的先生總在渴望和失望之間學會冷暖自知,彷徨不安中他愿意相信,總有屬于他的東西以另一種形式回來。當別人家的孩子牽著父母的手走在石板路,當別人家的燭火在夜晚發出溫暖的光,當別人家的孩子依偎雙親膝下承歡,只有滿天繁星陪伴他走在山街巷落,不哭不鬧,不喊餓,黑夜的漫長讓他懂得“要把彎曲的路走成直的”。流浪的生活,見證了一個人的成長,塑造了一個人倔強的個性。有如篆刻,多年后,我會覺得它莊嚴穩重,不失“力”的美感和生氣,堅韌中有柔和有變化有睿智。
時間的筆墨蓄滿了回憶,勾勒出多年前的那個茫茫雪夜。循著雪路走去,舊日銅陵縣“大通印刷廠”的招牌赫然掛著,似乎還尋得到舊年雪花的痕跡。飄忽之中閃過舊家族里愚昧的故事。生父母、養父母,文革獄中凄風苦雨,養母的遺棄,養父出獄、離世,再領養……一幕幕電影鏡頭在我的腦海中不斷地切換,我無法用想象完成一個人一生走過的路。
先生幼時隨養父放牛。皖南鄉村有秀麗的風景,有芬芳的泥土,有連綿碧綠的山野,小小放牛娃隨父夜歸,時時仰望凄冷星空,心里竟也生出暖意。他對生活似乎從未有過要求,有一處容身之地,和養父的不離不棄,日子雖苦,卻也安穩和知足。幼時的先生已經對方塊字產生濃厚的興趣和情感。在放牛的時候,他常常拿著小樹枝在泥地上一撇一捺比劃著,那些散發著青草氣味的字已經在他的心里生根發芽。在高遠的天際,一云一月似乎都被賦予了漢字的神秘。
在年幼的他的世界里,是《三字經》,是《百家姓》,是《千字文》,是養父——最初為他打開的一扇文字的天窗。除了教他習古文,養父還教他寫字。那時生活條件差,夜晚卻容易被一星燭火燃亮,黑暗中的光顯得比白天更明,墻上映照著兩個清瘦的身影。月西斜,窗外竹葉沙沙,像是一遍遍重復著什么。日后憶起過往,先生無不感嘆:書上的字、地上的字,都是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輕盈,若落在地上紙上,就沉重起來。我知道,漢字早已與他呼吸著同樣的氣味,與他命運相連,他們早已活成了彼此的模樣。
然而,生活總叫人猝不及防。養父的驟然離世,給當時9歲的先生帶來很大的打擊,面對著最疼愛的人離去,束手無策的乏力感讓他年幼的心靈充滿了恐懼。那些曾經溫暖的夜被強烈的孤寂和慌亂撕扯著,他無數次在心底喊出“怕”……他逐漸意識到,他還沒有真正的長大。他需要更多的堅強來證明自己可以支撐這一切。恍惚中念著“人生來就是孤獨的”這一句話,人無非從一個地方來,再回到一個地方去。參透了生命無常的本質之后,對生活變故的無措使他漸漸平復下來,他學會與孤獨攀談,與孤獨和解。一天天過去,他帶著他的倔強和尊嚴繼續流浪,帶著一個個字流浪,執手歡言,飲水取暖,那些冰冷的夜晚因此有了溫度。在孤獨中,他愛上了孤獨。
1962年的銅陵縣早已無處尋覓,唯有支離破碎的時光支撐起所有的過往。先生重新被阮姓人家領養,從前的“汪壽青”“張文生”已被遺忘在塵埃里,從此“阮良智”(后改“智”為“志”,1983年改為“之”)這個名字伴隨一生。
動蕩的年代不會收留小人物的悲憫,一場浩劫裹挾了命運那抹蒼白的底色,連同車輪滾滾向前來不及回望的路,都碾碎在歷史的風煙里。阮父因歷史問題在文革中受盡折磨,正在讀小學的13歲的先生被開除出校,勞動改造,后來根據文件,“學生問題放在運動后期解決”,先生因此免去一劫,卻也無路可走,無學可上,在外揀廢鐵、柴火等物品以貼補家用。在揀廢品、拾柴火的小路上,那些靈動的字常常從他的腦海中飄過,有時候飄成一朵云的樣子,有時候又是一塊石的輪廓,有時候又變成了山上的草木,半山的牛兒,恍惚里又變成了早年領著他的養父。他潑墨紙上,揮毫而下,一個個隸字古樸俊朗,方正之中透露著飄逸自然,自然中又包裹著渾厚壯美。用前人的話來說“方古中有倔強氣”,先生秉性如此,為人亦如此。
經霜的小草更耐風雨。《菜根譚》有云:居逆境中,周身皆針砭藥石,砥節礪行而不覺。幾經挫折,先生從初中讀到高中,風云變遷,人無法預知未來,只能在無常中隨遇而安。1973年,先生高中畢業,被下放到銅陵縣城郊公社齊潭大隊孫下生產隊。因為突出的表現,他被組織評為知青小組組長,后來當上了大隊的民辦教師。憶整個學生時代,先生無不在艱難的處境中煎熬,盡管如此,他還是堅守著書法的園地,在真、草、隸、篆的世界里洞悉生命的真諦。清代鄧石如篆隸相融,以書入印的藝術實踐,給了阮先生思考,并在長期的探索中他提出“書從印入”的概念,從“以印入隸”作為論述與實踐。從教之后,先生更是不敢怠慢了每一個日子,他是一個簡樸至極的人,喝最寡淡的水,寫最深情的字,悲戚的生活一次次將他逼入死胡同,內心的執念卻推動著他為自己開辟一條全新的路。寫到此處,我仿佛看到蒼茫的大海上,狂風卷著烏云,一場暴風雨正在孕育著一場苦難,一只海燕閃電般飛翔在烏云和大海之間。雨點傾瀉而下,它有幾次翅膀貼近了海水……風雨飄搖中,前方有光。
多年如一日,阮先生習慣了孤寂而充盈的生活。他常常在一大早出門,中午基本上不回家,利用清靜的點滴時光研習書法。他生活清寡,卻享受這份清寡。大年初一爆竹聲聲的熱鬧里,他卻出現在工作室的案桌上,一呆就是一天,有時連飯都忘了吃,寫字、篆刻使他徹底把肉身遺忘了,當人專注于一件事情時,便不會覺得疲憊,也想不起俗世家常了,只有燈下那些被拉長的字影,成為唯一的知己——知他半生所苦,念他一生所念。先生從下放知青到印刷廠刻字工,被評上“振興中華讀書先進個人”,又破格錄用至市少年宮當書法老師,先后擔任銅陵市書法家協會主席、銅陵市書畫院院長、文化局副局長、致公黨銅陵市主委、市政協副主席、安徽省政協常委等要職。任職期間他一直堅守自己的格調,非必要不應酬,每每去省里開會,一定會帶上筆墨,休會期間總是待在房間享受他的筆墨時光。他在書法的領域鉆研,在篆刻的世界獨守。被命運打磨過的人有著非同尋常的韌勁——念念不忘,終有所獲。
阮先生在篆刻領域有著非常大的影響和頗為高超的藝術造詣。吳雪曾評阮印:“印宗秦漢承古法,以印入書通風神,藝舟雙楫自成家。”朱培爾稱其篆刻:“合古思新,印隸相融,鑄造出新獨之書、印風貌。”阮先生自己也有“合古”之意境,這源于他提出的“三合”:合古、合今、合己。合古,謂有傳承與古意;合今,謂作品要具備時代氣息;合己,謂有別于人。縱觀先生三十多年的書印創作歷程,從古人“印中求印”“印外求印、印從書出”的經驗當中慢慢摸索,總結出“以印入書,以印入隸”的新理念,開創了篆刻藝術的新章。
歲月更迭,隸書的發展過程在漂泊不定的年歲中也充滿了豐富的變化,自西漢時期延續秦時隸書風格至東漢達到鼎盛,見證了中國隸書的滄海桑田。阮良之先生“以印入隸”,在刀法、章法、篆法上有自己獨特的藝術表達,方寸之間融氣象萬千,展現了篆刻的深度。其美輪美奐的空間結構,營造了古雅的意趣,在傳承的基礎上,形成自己的藝術風范,這也說明了根底的重要性,根底的扎實程度決定了創新的成功與否。一個篆刻藝術家,對文字的把握,具有多種的表現手法。像阮先生的篆刻,其張力是渾厚的,表現氣韻的同時,又有往回收的痕跡,我想這就類似于文章的留白,通過這樣的含蓄給人一種想象空間,使人臨入古樸的意境中。可見,阮良之先生是睿智而誠實的——在技巧之外的進退自如。
著名畫家王濤說:“阮良之印論印作不隨時俗,取法于古,得新于今,別具風神。”2000年,阮先生獲得一級美術師職稱。而他卻依然低調行事,樸素做人,從不表露和炫耀,在名利面前,他選擇了低到塵埃里去,真正做好一個書家的本分。有不少愛好者慕名而來拜先生為師,他真誠輔佐后生無私心,深知傳道授業解惑是為師之本,師徒之間和睦和諧共進是為師之謙遜,在看似無華之中,先生彰顯出大格局和大情懷。我始終覺得,一個真正的高人從來不會刻意去表現什么,他不會咄咄逼人,不會浮躁不定,他傾聽著自己的內心,走著一條平凡而孤寂的路,平和而向善。
云水間沙鷗隨潮而翔,苦難中的藝術充滿自然饋贈的輕盈和快意,肉身早已來去無牽,唯此才能感知萬物靈性,知曉滄桑變遷,何念浮生舊夢。
年少時不懂一座城,偶憶前人詩句: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走走停停,一路風雪一路泥濘,明天又在哪里?是未知,是猜不透的謎。或許在這樣貌似空無的境遇中,才曉其中真味。
墨頁馨香撲面而來,與一個個古意盎然的字對視,我似乎有一種復雜的情緒。我深深地被先生少年時經歷的磨難所心疼,我也深深地被先生逆境中求涅槃的自強精神所折服,更被先生獨特的藝術見解和深厚的藝術修養所敬佩。在本就傳奇的生平,他用盡力氣將所有的不可能,變成了現實,鑄造了另一個傳奇。冬日皖南,暖陽灑遍山野,天井湖波平如鏡,映照著青藍皓空,銅官山上灌木林間銅草花星星點點,美麗的傳說一直都在,那退下去的海水,那珠寶船沉落的地方,那青翠郁郁起伏不絕的群山……
山風颯颯,草木簌簌,大通古鎮瀾溪老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足音回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