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河邊印象

一

一條油亮的沉默的河流

緩緩而行從不停歇

兩岸撒滿人和牛羊

在稀薄微小的綠植中間

若有若無地彷徨

我想問候悄然的旅伴

讓淺流撫弄雙腳

讓黃泥掩埋踝骨

無邊的干結和龜裂

水的笑聲從何而來

二

我夢見她嚴厲的父親

陌生的聲音飛過對岸

少量的淡水魚和馬鈴薯

慈愛的母親和藍天

她喜歡長不高的鉆天楊

親愛的小狗是永恒的伙伴

穿過堆滿街市的籽瓜

那條碎花長裙已經飄遠

它躲躲閃閃快步向前

依偎在主人身邊

三

最可炫耀的是洋槐花

干旱之鄉的蓓蕾

有大地就有少女

有鳥兒深藏的夢想

烏兒飛過山崗一去不歸

枯野應對大海

西部呼喚半島

在未知的年月生出石榴

于傳說之地綴滿枝頭

孩子摘下大紅蘋果

四

大地醒來的魚肚白

銀色光束一閃而過

隱隱的喧聲正在淡去

勤奮的沙錐鳥開始操勞

母親扎起圍裙走向廚房

一個個溫暖的窗欞后面

眺望大河的時辰到來

濃厚的液體不知疲倦

經歷千萬年的蜿蜒

與苦澀的大海會面

五

這是世紀的會合

猝不及防的小徑上

莎草與小蜻蜓成為摯友

相互講述水的故事

講述母親與山地之渴

那片無邊的沙灘果園

云雀在高空歡唱

一只琴隱在綠蔭深處

獨自彈奏未來的情傷

呼喚一個必要結識的少年

六

這條河由石頭化成

有一天還要變回石頭

擁擠的行走和嘶啞的對話

關于曠野和上游的交談

等待一聲駐留的口令

這是一線虛擬的水流

粉碎泥土和巖塊的過程

一切模仿都需要完美

這里甚至有浪花和魚

有拉纖的號子和帆

七

傾聽村莊的呼嚕和夢囈

一條河流失去荒誕

無數創造和孕育的故事

部族遷移和文明的繁衍

都發生在磨礪的河邊

整個過程并無神奇

打碎和碰撞粉細的顆粒

日夜擠壓千里萬里

變得比微塵還要細膩

在黎明前化為焦干的液體

八

饑渴者追逐柔軟的石頭

巖體變為飄動的絲綢

在飛濺的咖啡色里眩暈

萬物沉入又漸次消失

像一條巨大無匹的鱷魚

最有魅力的是仁慈的殺戮

永生難忘的是晝夜的洗滌

如數歸還而后整齊劃一

沒有哀聲和歡歌能夠獨立

這是一次延宕的追擊

九

有人小心翼翼種植蘋果

老人和孩童每人一個

酸甜的汁水來自敲鑿

從頁巖中釋放甘泉

就像取走珍珠的貝殼

海洋等待送來骨骼

宛如木匠等候榆樹和柞木

在華麗的刨花下面

你和黑點狗盡情游戲

造山運動已近尾聲

十

你說他手拿大蘋果

你說他愛她不愛我

干結的巖板上有了收獲

一些甘汁四溢的果實

一切都是咀嚼所得

它一直向前流淌蠕動

命運的會合正在發生

粉碎機的功率無可比擬

它有偉大而平庸的耐心

我們和植物一起見證

十一

贊美你的粉色少年

你時而脫落的鞋子

像四聲杜鵑一樣的笑聲

毫無吝嗇撒向四野

我們在時空中兩不相逢

從西到東依次降低的大陸

落差由上蒼劃定的嚴整

你的東行實屬必然

半島上有個名字叫朦朧

你睜大黑白分明的眼睛

十二

敲擊只為了釋放囚徒

它們是固化的液體

子彈一樣的爆響在傳遞

如鞭子抽打冰冷的空氣

岸上生靈在顫抖中佇立

到處尋覓汁液的痕跡

不可飲用的長長流轉

讓小鳥刺破吞咽的喉嚨

荒原上擠滿紊亂的蹄印

頭頂是一只絕望的鷹

十三

在高處的遙渺之域

有一副散淡的面容

正俯看河邊日晷

銅鼎和升騰的煙火

群禱和環舞的身姿

長長的裙裾迤過沙子

高傲的白楊在注視

誰來折疊時光冊頁

讓少年的指紋印上發際

隆隆之聲在深夜駛過

十四

不可憶想的青蔥歲月

不可復制的日日夜夜

那只花鹿一躍而去

密擠的山林在半島東端

碧綠的瀑布正在垂下

水的消息走在路上

牧羊人追逐閃亮的倒影

奔涌的大川就在身側

碾壓出干燥的開裂之聲

羊群紛紛躲到男人腳下

十五

我看過萊茵河與多瑙河

知道上蒼把苦難分給了

我們

2022年7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