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鶴,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一直以仙風道骨、鶴壽無量的形象出現。據記載,西周后期便有了與鶴相關的美術作品,經歷數朝更迭至明代,宮廷畫與文人畫各放異彩,其中花鳥畫中更是頻繁出現以瑞鶴為題材的繪畫作品,不論是從政治方面還是從民間寓意來看,瑞鶴題材都承載了很多的藝術意蘊。瑞鶴題材的出現不僅是因為其造型惹人喜愛,更是因為它被賦予了中國傳統的品格理想。通過分析明代瑞鶴題材入畫的歷史因素的過程,剖析意向不同文化中的內涵和象征,揭示其文化背景,闡明鶴意向是貫穿中國繪畫的精神核心之一,進而分析明代的社會環境,揭示了宮廷畫鶴與文人畫鶴的風格成因及其藝術特點。在探究的過程中不難發現,宮廷畫鶴與文人畫鶴其實是互相影響的,融匯諸家之長,互相成就。
關鍵詞:瑞鶴意向;宮廷畫;文人畫
中圖分類號:J2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0905(2023)07-00-03
明代繪畫風格多變,各類繪畫門派已經全面發展,瑞鶴畫屬于花鳥畫中的題材之一。鶴在中國畫中有長壽、清正廉潔等象征,不論是為皇室服務還是民間寓意,鶴意向是貫穿整個中國畫的精神核心的。明代花鳥畫高度強調抒寫主觀情趣的審美意識,追求筆墨語言的藝術表現,也是中國美術發展史上的重要階段,對后世的影響深遠。在以下內容中,筆者將從明代的宮廷畫和文人畫兩個角度去總結明代瑞鶴題材的藝術語言特點。
一、瑞鶴入畫的歷史因素及精神理念
鶴是一種大型禽類,也叫白鶴,古人又稱之為仙鶴。鶴的脖頸和雙腿較為修長,身體是白色羽毛,頭頂是鮮紅色,尾部、雙腳、喉和頸均是黑色。中國古人常把鶴通過繪畫、詩詞、書法等形式表現,以此借物言志,歌頌功德。《詩經》中有記載:“鶴鳴九皋,聲聞于天。”《宣和畫譜》中第十五卷花鳥畫敘論中記錄:“故詩人六義,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而律歷四時,亦記其榮枯語默之侯。所以繪事之妙,多寓興于此,與詩人相表里焉。故花之于牡丹芍藥,禽之于鸞鳳孔翠,必使之富貴。而松竹梅菊,鷗鷺雁騖,必見之悠閑。至于鶴之軒昂,鷹隼之擊搏,楊柳梧桐之扶疏風流,喬松古柏之歲寒磊落,展張于圖繪,有以興起人之意者,率能奪造化而移精神,遐想若登臨覽物之有得也。”[1]
據史料記載,瑞鶴意向在中國其實出現得非常早,最早可以追溯到3000多前的西周時期,根據殷商時代出土的墓葬中可以看出,在那個時期已經出現了瑞鶴意向的雕塑作品。在古人心中,瑞鶴一直是以忠貞清正、品德高尚的形象存在的,無論是達官貴族還是平民百姓,都認為鶴是代表祥瑞之兆的動物。
屈原曾說道“與天地同休,與日月同壽”,這句詞的思想就是以鶴的長壽和高飛這兩個特點引申得來的。因此鶴象征著長壽,故又有“仙鶴”之稱。野生鶴的壽命可達50-60年,而經過精心養殖的白鶴的壽命甚至可以達到80余歲[2],對于古代的平均壽命來講這已經是非常高的壽命了,瑞鶴便順其自然地成了長壽的象征。
隋唐時期瑞鶴成為墓室壁畫中重要的元素之一,并且古人認為壁畫頂端是距離天界最近的位置,所以畫師通常把瑞鶴畫在壁畫的最上方,寓意伴隨主人升仙通往極樂世界。
在中華優良傳統美德中強調“父慈子孝”,與之對應的瑞鶴題材繪畫有著名的《五倫圖》。而“五倫”正是指五種人倫關系,分別是忠、孝、悌、忍、善。畫中的五種禽鳥的特征分別對應五種人際關系:鳳凰對應君王和君臣;鶴對應父子;鴛鴦對應夫妻;黃鶯是朋友的象征;鵲鴿對應兄弟情。《周易·中孚》中記載“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故可以看出瑞鶴象征父子關系和睦。鶴不僅僅是先民的美好寄托,更是體現了“成教化,助人倫”的政教作用,達到了文藝為禮教服務的效果。
唐宋時期花鳥畫作為一門獨立分科,瑞鶴意向慢慢地由得道升仙轉換為美好品格并且以繪畫形式出現在花鳥畫中,瑞鶴題材繪畫逐步走向繁榮。與此同時,養鶴風氣逐漸流行,多流行于貴族之間,從《簪花仕女圖》中可以看出宮內有飼養鶴的跡象。《左傳》中也有記載:“狄人伐衛,衛爵公好鶴。鶴有乘軒者。將戰。國人受甲者。皆曰使鶴,鶴實有位,余焉能戰。”[3]不僅如此,國與國之間互相贈送的禮物也是鶴,從而折射出鶴的富貴吉祥的象征。
中國古代等級制度森嚴,清朝官制有九品十八個級別,區分這些文武百官的級別就要通過他們的官服上的補子,在衣服上繡制飛禽走獸可以區分官階制度,而一品文官的補子便是瑞鶴圖樣,意為清正廉潔,一品高升。
二、宮廷畫鶴——工整秀麗、細致入微
明代宮廷畫繼承兩宋院體畫的技法和風格,專為封建社會的帝王的生活、行政而服務的繪畫,提倡“成教化,助人倫”。明代的宮廷畫風格是隨著統治者的更換而變換的。
明朝初期,中原地區剛結束戰亂,沒有太多條件去發展文藝禮教,朱元璋又倡導節儉,所以宮廷的畫師們的創作也受到了很大的阻力;明成祖統治的時候,畫師這一行業開始有了官職。這一時期的宮廷畫得到了明成祖的大力支持,為后期的宮廷畫發展打下了良好的基礎。真正將宮廷畫推向繁榮的是明宣宗,有了前面兩位統治者的鋪路,這一時期的明朝國力增強,經濟基礎牢固,加上明宣宗個人非常喜歡舞文弄墨,宮廷畫進入了發展的繁榮時期。其中擅于畫鶴的宮廷畫家有邊景昭。
邊景昭,字文進,明代宮廷花鳥畫家。他的花鳥畫大多是工筆重彩法,延續了宋代院體畫的風格,賦色濃艷,工整清麗,用筆細致,線條氣力十足,在題材、構圖、筆墨中都有濃郁的宮廷風格在里面。他尤其善于畫鶴,傳世的作品也甚多,《雙鶴圖》(如圖1)便是他的代表作之一,縱180.4cm,橫118cm。畫中一只白鶴低頭覓食,另一只在回頭整理自己的羽毛。三棵竹子挺拔地立在仙鶴之中,襯托出靜謐幽怨的環境。兩只瑞鶴傳達的肢體語言很悠閑,追求的動態結構形象逼真且自然又準確。設色方面,作者用白粉細筆勾畫瑞鶴的羽毛,大量白粉反復分染羽毛,又一層層地積染單片羽毛以及腹部羽毛,使其更有重量感和質感,視覺效果相當逼真。鶴頂用朱砂賦色,用筆細膩精謹,色澤濃艷而不柔媚。竹子用中鋒勾勒,竹節用淡墨分染,赭石填色。遠處的溪流用淡墨暈染,在章法布局上,邊景昭的構圖安定內斂,院體畫是為皇家服務的性質,所以其內涵也是安定和諧,畫中的三棵竹子在畫面中起到了支撐作用。《雙鶴圖》主要以近景為主,背景是深淵縱橫的折疊式構圖,近景中的瑞鶴稍微用了夸張手法,其雙腿和脖頸合理地拉長,雙腳適當放大,力求構圖穩定,看似隨意,實則章法有序。遠處的山川和溪流通過近實遠虛的處理手法表達了遠景的朦朧美。作者巧妙運用近景、中景、遠景,層次分明,銜接自然,使畫面空間感很強。
從以上的畫家及作品分析來看,明代宮廷畫的鶴類題材基本上延續了兩宋時期的技法和風格,宮廷畫家的風格都偏向于工整秀麗,較為嚴謹,對生活的觀察細致入微,具備較強的寫生能力。從畫幅上來看,明代的瑞鶴畫尺幅較大,如邊景昭和呂紀所存世的作品,可以看出當時較為流行畫幅大的作品,可能是為皇室服務的原因,巨幅作品可顯得氣勢宏偉,大氣磅礴。明代宮廷畫的瑞鶴類題材畫作構圖飽滿,用花草樹木或山水做背景,真實地描繪了自然物象的美,烘托了畫面氣氛,設色艷麗,描繪工整,體現了宮廷畫家超強的寫生能力及繪畫功底。整體來看,宮廷畫對詩情畫意的追求不高,表達的畫面語言更多的是富貴吉祥的寓意,這種色澤富麗堂皇并且有寓意的繪畫非常符合王室的審美,其裝飾性也符合宮廷里墻壁的裝飾風格。
三、文人畫鶴——中得心源,外師造化
明朝中后期,宮廷畫逐漸走向覆滅,政治環境相對寬松,經濟愈加發達,所以畫家思想上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解放,在題材和表現技法上很少受統治階級的束縛,得到了更多的發揮空間,這時文人畫家們不斷創新,擴展題材,嘗試著在繪畫中借以自然萬物抒發自身情感或者個人抱負,在天地萬物間學習頓悟,重視自己的內心,強調畫面意境,中得心源,外師造化。與宮廷畫家的工整艷麗相比,文人畫的畫風更清新雅致。明四家的沈周在表現技法上敢于革故鼎新,將文人畫推向了一個高峰期。
沈周,明朝著名書畫家,與文徵明、唐寅、仇英并稱“明四家”。他存世的這幅《蕉鶴圖》(如圖2)具有濃厚的文人風采在里面。畫面中的瑞鶴立足于礁石前面,背后是大片的芭蕉葉。以簡練的線條勾勒出物體的造型,淺色淡墨畫出鶴的形象,筆墨中透露出一種質樸的感覺。根據大自然的規律,雪、芭蕉、瑞鶴,這三種事物是不可能同時出現的,但是作者卻將它們和諧地安排在了同一個畫面中,可以看出作者在創作過程中注入了個人主觀情感。“畫中有詩,詩中有畫”一直是文人們的追求,這幅畫中沈周題字:“雪中相見使人疑,雪中相見使人疑,輞口千年有此枝,雪亦未消蕉亦在,僅存玄鶴兩相知。弘治甲子冬日偶過玉汝齋中,見庭蕉帶雪尚有嫩色,玉汝畜一鶴幾十年,而頂紅如渥丹,真奇觀也,遂作此圖,并系一絕,聊紀一時之興云。沈周。”可以看出文人畫家的文化修養極高,有著深厚的文學功底,在創作中注重個人情感的表現,強調詩和畫多種藝術形式的結合。
明朝中葉之后國力增強,畫家們思想也少受束縛,畫家敢于直抒胸臆,將詩詞和畫面結合,使畫作的藝術性質更高。創作上不求形似,不是簡單地復刻某樣事物,而是在認真地觀察與體驗之上注入自己的精神情懷,突破了形與法的束縛,形成自己的獨特風格,將文人畫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
四、明代瑞鶴題材的藝術含韻與社會意義
宮廷畫作為服務政治的一種美術,其功能就是歌頌功德,美化生活。也就是“成教化,助人倫”,據《后漢書·楊賜傳》記載:“惟陛下慎經典之誡,圖變復之道。斥遠佞巧之臣,速征鶴鳴之士。”[4]瑞鶴的這一品質完全符合“事君以忠”的理念,可以看出瑞鶴的品格與中國古人所追求的精神極為相似,這也是瑞鶴備受各個階層的喜愛的原因之一。《左傳》中有記載青銅器的理論:“昔夏之有德也,遠方圖物,貢金九枚,鑄鼎象物,百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奸。”“使民知神奸”說的就是青銅器圖紋的社會作用,可以教人們區分善惡,穩定社會和諧,這是中國繪畫史理論最早的功能說。由此可見,每個時代的藝術品的背后必定反映了當時的人文背景及政治社會觀念,這便是藝術的社會作用。
文人喜歡把瑞鶴作為詩歌、繪畫、雕塑的題材,來借物言志,隱喻品格高尚之人,也逐漸成了中國畫中的主要表現題材,與瑞鶴組成畫面的還有松樹、梅花、鹿等同樣也是吉祥寓意的題材。隨著文化與經濟的進步,瑞鶴的含義被不斷放大,寓意也不再僅限于最初的墓主人的美好期許,藝術家也通過看到的事物再進行情感的提煉,融入自己的思想感情及審美意識,給予更豐富的畫面。
五、結束語
宮廷畫追求工整艷麗,為政治服務,滿足統治者的政教需求,歌頌功德,裝飾宮廷,而鶴的形象高貴優雅,剛好符合這個階層的審美需求;文人畫追求清新淡雅,他們面對的更多是自己的內心,不需要滿足任何人的審美需求,因此鶴身上的瀟灑與野逸剛好符合文人畫家的氣質。看起來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風格,但將各個朝代的名家畫作及歷史背景進行深度分析的話,是可以看出這兩者的關系實際是互相影響互相滲透的,不能單獨賞析,二者之間是裁長補短,相互交融的,《竹鶴圖》中,背景與瑞鶴的色彩對比強烈的畫法也有著文人畫的氣息;呂紀的作品中有工整細膩的刻畫,也有著隨性勾勒的線條,色彩與筆墨相互交映,既達到了逼真的效果,又具備了文人畫的意境。兩種不同群體筆下的瑞鶴也完全是兩種不同的藝術語言和風格,這也是瑞鶴入畫的特別之處。
在中國畫中關于瑞鶴題材的描繪,起到了寓興和寓教的作用,由于畫家的階層不同,認知不同,所服務的對象也不同,因此形成的繪畫風格也有偏差,反映出一個民族在不同的時代背景下歷代畫家們的審美意向和文化延續。
參考文獻:
[1]趙忠山.人面魚紋彩陶·饕餮食人卣·蓮鶴方壺——古代圖飾藝術中的人文意象嬗變[J].藝術研究:哈爾濱師范大學藝術學報,2008(03):1-3.
[2]韓英杰.從清代文官一品補子看鶴紋樣成因[J].大家,2012(06):1.
[3]徐邦達.中國繪畫史圖錄[M].上海:上海人民美術社,1981.
[4][南朝宋]范曄,著.后漢書·楊賜傳[M].王承略,任成良,校注.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