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多元化、系統化的巴洛克藝術,其激情的、令人驚奇而具有磅礴感張力的內核溯源自狄奧尼索斯精神,這一精神的不斷滲透與發展使得巴洛克藝術驚艷于西方藝術史,為后世藝術審美觀念與藝術表達語言留下珍貴的研究遺產。
關鍵詞:巴洛克藝術;狄奧尼索斯精神;悲劇的誕生
中圖分類號:J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0905(2023)07-0-03
一、巴洛克藝術的發展歷程
“巴洛克”這個詞的核心含義是“背離典范的怪異”,最初具有貶義和輕蔑意味的它隨著時間的推移成了一個中性詞語。
(一)巴洛克藝術產生的背景
一個彌漫藝術與風俗的文化過程是流動的,文藝復興鼎盛時期,“美”寓于部分之間的比例——達到層次極高的完美,隨后一個重要的觀念產生了并逐漸得勢:“美”與其說來自均衡的比例,不如說是來自一種扭力,亦即不斷努力,要超越主宰物理世界的數字規律。繼含蓄、和諧、均衡之后是使古典法則逐漸消解的風格主義——認為古典美缺乏靈魂,于是“美”的再現日趨復雜,藝術家訴諸想象多于智思。隨著物理學與天文學的發展,知識的發展讓人們感覺生命變得戲劇化,于是不斷追求表現“美”的新方式。
16世紀后期的歐洲國家從認知和經濟兩方面向外擴張,藝術領域逐漸表現出生動華美,巴洛克藝術產生于16世紀末反宗教改革運動時期的意大利,在歐洲呈現多樣化發展現象,并于17世紀傳播到美洲、非洲和亞洲,是一場國際性的藝術革命。規范和純凈“古典”情節讓位于更具反叛精神與創意的戲劇性藝術,表達多元的、開放的、重視張力的思維模式,一方面對民族和信仰的宏偉而崇高的遠見體現為力量的表達與華麗的品味,另一方面充滿活力與情感,強調現實生活的平凡,且既具有享樂主義色彩又擁有豐富想象力的浪漫情懷[1]。
(二)巴洛克藝術的深遠影響
歐亨尼奧·多爾斯在1944年的《巴洛克論》中有段趣味的理論:各種藝術形式存在一種“引力”,巴洛克朝著音樂起作用,呈現“飛翔狀態”——建筑師成為雕塑家,雕塑宛如繪畫,繪畫與文學則顯示出音樂固有的律動般的色彩。例如,歌劇中充滿感染力的詠嘆調流暢而震撼;舞臺設計天馬行空;文學作品內容神秘、語言雕琢浮夸;包括現實與超現實的巴洛克圖像,屬于不拘泥絕對形式的交流手段,比邏輯論證更直接,容易被大眾接受。巴洛克風格在歐洲許多國家和地區均有本土特色,流行的“世俗”圖像主題包括寓言、肖像、風景、靜物等,之前只在宏大體裁的宗教或敘事性繪畫中作為旁枝末節的事物成為新題材類型。這些均突破以往的樊籠展現當時人們的生活情趣。
18世紀文化和時尚中心從羅馬轉移到巴黎,法國貴族形成了及時行樂的柔媚藝術風格——洛可可藝術贊美上流社會的休閑娛樂,注重裝飾性還有傾向田園牧歌與異域風情的虛浮風尚后被法國大革命遏制。處于工業革命萌芽時代、啟蒙運動興盛的新古典主義通過鑒賞古典時期的作品獲得靈感,相較感性的巴洛克是理性的,相較夢幻的洛可可是嚴肅的。19世紀浪漫主義的哀郁、變幻莫測也屬于巴洛克藝術感性脈絡的延伸,藝術領域的感性與理性傾向不斷被研究和發展,巴洛克創造想象力與激情的特殊表現方法,彌漫并滲透到各個藝術潮流中,甚至是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等,沉淀為歐洲藝術傳統的一部分[2]。
巴洛克的藝術精神在17-18世紀已經十分耀眼:追新逐異的創新、兼收并蓄的情懷,真幻相間、雅俗輪轉。西方美術世界不斷發展壯大,同時期出現許多重要突破:藝術市場的打開出現授權了的藝術品經銷商;巴黎的沙龍、倫敦的皇家藝術學院等組織舉行常規性展覽成為歐洲最有聲望的藝術展……
二、狄奧尼索斯式的美
希臘德爾斐神廟中守護秩序和和諧的阿波羅神像與不受羈絆、破壞規則的狄奧尼索斯神像同時存在,表示優雅、和諧與混沌、騷動兩種美永遠相依而存,希臘人的審美觀念有些始終未曾解決的重要內在對立,也由此決定他們的審美觀念是復雜而具有問題意識的。
(一)狄奧尼索斯精神
狄奧尼索斯精神也稱“酒神精神”,與阿波羅精神——“日神精神”均屬于尼采哲學術語,阿波羅與狄奧尼索斯分別代表兩種基本的原始沖動:尋求與自然、他人相區分的差異化以及尋求與自然、他人合一的同一化沖動,二者對立統一造就古希臘藝術典范。阿波羅幻象世界的形成與崩潰幫助狄奧尼索斯原始藝術升華為狄奧尼索斯審美藝術,藝術理想并非簡單的“明朗”而是二元緊張的沖突。協調兩種美也許正如哲學家赫拉克利特所說的:世界的和諧之美其實是一種漫無秩序的流動[3]。
借助隱喻的方式,阿波羅代表夢、光、預言與無害的騙局,單純和寧靜的造型藝術,精神內涵是高貴、清澈、樂觀、有生命力的理性;狄奧尼索斯代表醉、狂喜、痛苦,擁有無形式的、轉瞬即逝的、神秘的、放縱的本能之流,促使產生音樂和舞蹈,在悲劇中占主導地位,本質乃主觀消失在完全的自我忘卻中,血液中流淌著感性和對自由的追求。
(二)從古希臘人到尼采對狄奧尼索斯的解讀
古希臘人深知生存的艱辛,創造奧林匹斯眾神成為生命的希冀,狄奧尼索斯作為十二主神之一,佑護希臘的葡萄種植業和葡萄酒釀造業以及希臘戲劇文化。大約8世紀前后,希臘地區風靡狂熱的祭祀游行,這種方式昭示了人們從文明教養、道德習俗中暫時掙脫,解放自然的野性,享受生命的熱情?!爸挥性诘見W尼索斯的神秘儀式中希臘人的‘生命意志’才能夠得以表達。希臘人以這種神秘儀式來確保什么呢?永恒的生命,生命的永恒輪回。”這是1889年尼采在《偶像的黃昏》中寫到的。
對尼采哲學思想影響巨大的是哲學家叔本華與音樂家瓦格納,叔本華旨在探索人生和世界的底蘊,欲逃離意志的痛苦,是開創西方生命意志哲學第一人,尼采卻是無畏投入生命的洪荒;瓦格納懷揣德意志民族主義精神,而尼采則逐漸向往自由主義精神,尼采在《悲劇的誕生》中總結出三種文化類型:對自然之可探索性的信仰和對知識之萬能功效的信仰——蘇格拉底文化;通過審美獲得解放的阿波羅式——藝術文化;形而上學的慰藉釋放——悲劇文化。尼采認為,前兩種文化類型都是對“人何以承受悲苦人生”疑難的回避,而借助希臘悲劇討論藝術文化的本質,推崇將阿波羅與狄奧尼索斯的雙重精神融合,從而建立以古希臘為模范的宏大文化理想,表面的懷舊氣質實則具有直面現實和指向未來的力量。其實在亞里士多德的《詩學》中,古希臘哲學家將戲劇文學(他稱之為“悲劇”)置于史詩、喜劇等中,因為悲劇有表達動態的能力、有嚴肅深刻的主題,需要進行內省的程度很深,因此要求觀者本身擁有較高的學養。尼采寫狄奧尼索斯精神的潛臺詞是:就算人生是出悲劇,我們要有聲有色地演這出悲劇,不要失掉了悲劇的壯麗和快慰;就算人生是場夢,我們也要有滋有味地做這場夢,不要失掉了夢的情致和樂趣[4]。
三、巴洛克風格特征對狄奧尼索斯精神的投射
巴洛克往往打開全新知覺空間,微妙而敏銳地直擊心靈,精確的想象與驚奇的效果相結合,取代客觀、節制感的模型,體現了狄奧尼索斯精神中突出感性的重要與混沌的美。
(一)悲劇中的積極立場
巴洛克的美超越善惡,有時借丑傳美、以偽表真,通過死亡呈現生命,它的道德性質在于其整體藝術創造,仿佛細節里有個濃縮、擴大的宇宙視鏡。巴洛克藝術頂峰時期杰出代表作之一的《圣特蕾莎的狂喜》用極具戲劇性的錯覺再現這一場面:修女圣特蕾莎記錄自己曾感受過天使到來并用愛之箭數次射穿她心臟的狂喜體驗。誠然,這里不是阿波羅以燦爛榮頌現象的永恒來克服個體的痛苦,痛苦不是從自然五官中抹除,而是自發真誠地呼喚,陷入極樂的忘我。狄奧尼索斯之美在表達時常著迷于神秘的儀式,在現象的變化中呈現永恒的創造力,對痛苦與危險的歡喜超越表象[5]。
作者喬凡尼·貝尼尼盡其所能營造氛圍,將只發生在精神層面的神秘體驗展現得像舞臺劇幕一般,在綜合性藝術中抹去現實世界與作品世界的界限。作品布局無視中心與邊緣的從主關系,線條引導眼睛望向此時此地以外的仍待探索之境,從圣特蕾莎沉迷痛苦的臉延貫到她的長袍褶皺的厚重邊緣,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天使笑容優雅,身體展現美妙轉折,仿佛有風吹起變化豐富的薄紗,整體與細節相互參照,衣擺與面容、人間與天堂、現實與夢境顯示出十足的尊嚴。狄奧尼索斯精神喻示拋棄傳統束縛回歸原始狀態的生存體驗,走向內心,期望超越,其中悲劇藝術的內核是使人感知神圣去化解經歷的苦難,體悟痛苦的快意(見圖1)。
窗外自然透光順金色光線部分傾灑向猶如懸浮在半空的主體雕塑,成為觀者身體里瞬間的精神幻影,頂端開口的三角楣屬于舞臺式空間,禮拜堂兩側模仿劇院包廂的人像浮雕正一睹神圣時刻,觀者置身其中的特殊觀感使自身也變成藝術的組成部分。各種昂貴大理石與浮華裝飾呈現金碧輝煌的震撼景象,調動感官、喚醒精神,消解真實與幻覺的差別,表達個體和天國之間的直接關系,回應死亡的升華,證實生命的驕傲。在此之前從未有過任何一種藝術如此重視對觀者所產生的影響,巴洛克的獨特風格和藝術表現力做到了[6]。
(二)真實親切的自然力
海因里?!ぞS爾夫林在《美術史基本原理》中將巴洛克風格視為“遵循所見”的“表象藝術”。荷蘭小畫派屬于17世紀巴洛克時期流行于荷蘭地區的美術流派,主要服務于市民階層,傳神地描繪風俗與風景等,這種對自己國度描繪的熱情與狄奧尼索斯象征動態的生命之流、象征人性與生命統一的精神達成契合。
雅各布·凡·雷斯達爾總賦予尋常事物一種通常在歷史畫中才能找到的紀念碑性——英雄般的戲劇性和交響詩般的意境,他的《有橡樹的沙丘風景》像一幅隨心所欲的抒情速寫,卻是細心地將黑粉筆、水彩和水粉交錯使用進行精心構圖的創作,色調憂郁而又氣勢恢宏。
圖2 雅各布·凡·雷斯達爾《有橡樹的沙丘風景》(1650-1655年)
畫中長在崎嶇沙丘上的橡樹所形成的強有力的對角線,與左中部的人行橋和右下角蜿蜒的小溪構成縱橫交錯的動感平衡,小溪底部離觀者很近,就像快要流出畫面進入現實空間一般,真實甚至是親切,或可伸手即觸碰。他用透視收縮法繪制夸張的縱深來感染觀者的情緒,橡樹擠占畫面上部邊緣且遮蓋大部分天空,觀者從較低視角觀看樹而強調其高聳姿態。人造物在威嚴的大自然建構面前仿佛顯得微不足道,氛圍緊張畫面反語式表達出生命力不可能被永遠壓制(見圖2)[7]。
“自然”這樣真實的事物是更豐富和飽滿的存在,并非尋求靜穆的理想,不同于至美至公的阿波羅式的美流露高貴和偉大的精神。被稱為“森林詩人”的雷斯達爾對自然的美有一種特別靈敏的感悟,依靠直覺賦予樹木各自的性格與情感,古老或蒼勁都具有非凡的魅力。在他大部分油畫作品中細致與傳神的技法不足以形容畫面雄偉的氣勢、澎湃的激情還有詩意的沉思,他將樹木作為一個比人更長久的生命來描繪,在樹眼中人們只是匆匆的過客,還有沙丘、云朵等一改在傳統風景中的寧靜與渺小,位置顯要且形態大又舒展,強烈的視覺沖擊展示出壯闊與神秘之美。雷斯達爾無與倫比的、通過操縱自然印象的精髓、光影渲染復雜的節奏旋律來營造靈動的期望感與不詳的情緒——斑駁的光點、氤氳的森林被形容為令人生懼的自然力量,張狂的枝丫、翻滾的云團歌頌寬闊豪氣的對抗與自由灑脫,正如狄奧尼索斯式的美在于亢奮、勇敢和狂熱的原始生命力[8]。
深入研究巴洛克藝術發展的驅動力不僅來自傳統意義上政治的操縱、教條或者藝術家本身,更重要的是來自代表著更廣人性維度的勞動人民群體與他們熱愛的生活。
四、結束語
不同的美的模式可以并存于同一時期,同一種美也能穿越時空呼應不同的藝術,狄奧尼索斯之美在各地區各領域滲透的巴洛克藝術至今仍有繼續反思的價值和必要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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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翁貝托·艾柯.美的歷史[M].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1.
[3][德]弗里德里斯·尼采.悲劇的誕生[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
[4][日]高橋裕子,等,著.西方繪畫史2:巴洛克和洛可可風格的革新[M].北京:金星出版社,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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