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猛,劉香環
1.宿州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安徽宿州,234000;2.北部灣大學科技處,廣西飲州,535000
嵇康(公元224—263),字叔夜,譙國铚(今安徽宿州)人,魏晉時期著名的思想家、文學家和音樂家。他是竹林七賢之首,魏晉風度的代表人物,其言行風范、精神特質和人格魅力影響深遠?!都t樓夢》作為古典小說的巔峰之作,是曹雪芹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繼承和創新結出的碩果,它和魏晉文化、魏晉風度的關系,一直以來研究甚夥,尤以阮籍、陶淵明等人的影響研究最為突出,而關于嵇康對《紅樓夢》的影響,只在相關研究中偶爾被提及,有明顯被忽略的傾向,故此本文擬拋磚引玉,作進一步的探討。
小說第二回賈雨村向冷子興發表“氣秉說”,論及 “秉正邪兩賦”者時,提到了包括魏晉名士在內的五十多個人物,其中便有嵇康:“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云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萬萬人之下?!缜按S由、陶潛、阮籍、嵇康、劉伶、王謝二族、顧虎頭、陳后主、唐明皇……”這是第一次提到嵇康,排在陶潛和阮籍之后。但可以看出,除了陶潛之外,基本是按時間順序排列,嵇康比阮籍小了十幾歲,故排在其后。有人誤以為排名順序說明曹雪芹重視阮籍的程度超過嵇康,其實不然。因為二人雖齊名,但嵇康是竹林七賢之首,且二人合稱“嵇、阮”,而非相反,似乎影響力更靠前些,如《世說新語·言語》:“王公曰:‘卿欲希嵇、阮邪?”[1]后人兩者并提時往往也是先嵇后阮,如明張元凱《晏坐二首》詩:“清嘯嵇中散,沉酣阮步兵。”很少有例外。
《紅樓夢》第五回中第二次涉及嵇康。寫賈寶玉夢游太虛幻境,在警幻仙子的指引下來到薄命司,翻閱“金陵十二釵正冊”,看到判詞之八云:“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生才。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边@首詩評說王熙鳳,其中“凡鳥”一典就與嵇康有關,《世說新語·簡傲》說:“嵇康與呂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駕。安后來,值康不在,喜出戶延之,不入,題門上作‘鳳’字而去。喜不覺,猶以為欣。故作鳳字,凡鳥也?!薄傍P”字拆開就是“凡鳥”二字,表面是呂安諷刺嵇康弟弟嵇喜,說他是凡鳥,言下之意卻主要是贊美嵇康的卓然不群,暗示他才是“鳳(神鳥)”,值得“千里命駕”。而曹雪芹在小說中運用此典,意思是說王熙鳳雖然稱“鳳”,有治家才能,但仍然不過是“凡鳥”而已。那么《紅樓夢》中誰才是真正的“鳳(神鳥)”呢?當然是小說主人公賈寶玉、林黛玉了!這里很曲折地把嵇康和寶、黛并列類比,嵇康在曹氏心中重要性不言而喻。
第六十六回則第三次涉及嵇康?;刂袑懹热阋蛄嫔彂岩勺约?憤而自殺,作者詩贊曰:“揉碎桃花紅滿地,玉山傾倒再難扶!”“玉山傾倒”就是關于嵇康的又一個典故,《世說新語·容止》:“嵇叔夜之為人也,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边@是山濤對嵇康的評價,因為“嵇康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追求“任自然”,醉倒的樣子自然與眾不同,就像高大的玉山倒下去?!妒勒f新語》很擅長寫人,抓住一個醉態的細節,就描寫出嵇康的氣度神韻。小說用此典感慨尤三姐的自殺,可見作者對這個人物是比較贊賞的。
第七十八回晴雯死后,賈寶玉寫了一篇《芙蓉女兒誄》祭奠,其中寫道“雨荔秋垣,隔院希聞怨笛。”“怨笛”一詞,紅學家周汝昌、蔡義江都指出這里使用了有關嵇康的典故。據《晉書·向秀傳》:向秀與嵇康、呂安友善交好,后嵇、呂被殺,一次向秀經過這兩人的舊居,恰好聽見鄰人吹笛,凄切哀婉,向秀更加傷感,便寫了一篇《思舊賦》,以感念故友。北周庾信詩《傷王司徒褒》曰:“唯有山陽笛,悽余《思舊篇》?!憋档呐f居在山陽,典故又稱“山陽聞笛”。賈寶玉以此典來表達對晴雯的懷念,把她比作了嵇康。晴雯雖身為下賤,但很有個性,敢于頂撞主子生氣撕扇,抄撿大觀園時能掀箱子抗議,都體現了可貴的反抗精神,所以寶玉在誄中直言她“高標見嫉”“直烈遭?!?顯然和嵇康極為類似,而晴雯又是黛玉的影子,作者的用意可想而知。
第八十六回是第五次涉及嵇康。回中寫寶玉見到黛玉看琴譜,驚訝自己從未聽見黛玉會彈琴,并提起一件事說:“我們書房里掛著好幾張,前年來了一個清客先生叫做什么嵇好古,老爺煩他撫了一曲。他取下琴來說都使不得,還說:‘老先生若高興,改日攜琴來請教?!胧俏覀兝蠣斠膊欢?他便不來了?!边@個與嵇康同姓的嵇好古,善琴卻又不輕易彈,很容易讓人聯想起魏晉時善琴的嵇康。而且嵇康《幽憤詩》自述生平,其中恰有“抗心希古”句,“希古”道出嵇康的追求,與“好古”二字正吻合,可為一證。眾所周知,嵇康以善琴知名,寫過《琴賦》,反抗司馬氏被殺時從容彈奏一曲《廣陵散》,慷慨赴死,從此《廣陵散》成為絕響,也許是嵇好古不彈的原因吧。《紅樓夢》后四十回的作者問題雖有爭議,但里面有曹雪芹的原稿不容置疑,否則的話,嵇好古的出現就太突兀了。
如上粗略統計,在《紅樓夢》的小說文本中,至少先后五次直接或間接提及嵇康,其中一次是直接提其姓名,另外四次通過使用典故或影射方法提到,這在魏晉名士中鮮有人能及,可見曹雪芹心目中,嵇康是占有比較重要的地位的。
嵇康對《紅樓夢》的影響,不僅通過典故,把欣賞和贊美的人物與之類比,如尤三姐、晴雯等,因為這些人身上有類似于嵇康的一面,而且還在小說最主要的人物,如賈寶玉、林黛玉、史湘云等形象的建構上,諸多方面汲取了嵇康。
受嵇康影響最突出的,無疑是男主人公賈寶玉。魏晉流行人物品鑒,以審美的眼光進行人物審美,評價和贊美人物的氣質內涵、神采風韻。其中評價的名士,嵇康以自然俊美、卓然不群的風度氣質最為引人注目,如《世說新語·容止》云:“嵇康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見者嘆曰:‘蕭蕭肅肅,爽朗清舉?!蛟?‘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庇肿⒁犊祫e傳》:“康長七尺八寸,偉容色,土木形骸,不加飾厲,而龍章鳳姿,天質自然。正爾在群形之中,便自知非常之器?!?對比一下,《紅樓夢》第三回對賈寶玉的描寫:“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瞋視而有情?!比缜镌麓夯ò愕拿嫒?顧盼生神的眼睛,豈不正是“風姿特秀(俊美)”?“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轉盼多情,語言含笑,天然一段風騷,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不用涂抹脂粉,而風姿天然,豈不就是“天質自然”嗎?寶玉也正是因為 “在群形之中”,氣質超凡,所以引發了賈府掌權者的錯覺,以為他如嵇康一樣,是“非常之器”,才寄予振興門庭的期待,結果卻大失所望。顯然,在人物的外貌神情描寫上,賈寶玉借鑒了嵇康的風姿神韻。
再如,賈寶玉在性情、愛好以及價值觀方面,和嵇康也多有近似。如賈寶玉討厭世俗事務,不愿和官場人物應酬,“素日本就懶與士大夫諸男子接談,最厭峨冠禮服賀吊往還等事”,就與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的“‘不堪行動受拘束’‘不堪揖拜上官’‘不堪書札酬答’‘不堪吊喪’‘不堪交際’‘不堪為官事操心’十分相類?!盵2]這則是性情上的相似。
在魏晉名士中,嵇康的叛逆色彩是最強的,鐘會稱之“言論放蕩,非毀典謨”[3]。他拒絕攀附手握生殺大權的司馬氏,反對得勢者鐘會等人的拉攏,還寫了一系列文章譏諷當權者,如《管蔡論》,借古諷今,認為周公所誅殺的管、蔡并非惡逆,甚至“未為不賢”,而對周公的圣明表示了懷疑和否定。很明顯,這是借為“管蔡之亂”翻案,替造反而被司馬氏鎮壓的毋丘儉、諸葛誕辯誣,將批判的矛頭對準了以周公自居的司馬氏。
賈寶玉同樣具有強烈的反叛色彩,不僅叛逆性格的形成原因相似,連反叛的對象也和嵇康有驚人的一致。寶玉從小就被稱作“混世魔王”,“行為偏僻性乖張”,這一性格的養成,和他被視為掌上明珠,備受賈母、王夫人寵愛呵護有關。雖有賈政極力管束,但因賈母袒護,一直有心無力。而嵇康從小父親去世,由母兄撫養長大,“母兄鞠育,有慈無威。恃愛肆姐,不訓不師。爰及冠帶,馮寵自放?!笨梢姾蛯氂褚粯?都是因受寵放縱,缺乏約束,才形成了叛逆性格。再看二人反叛的對象:首先,寶玉 “愚頑怕讀文章”,尤不喜讀儒家之書,只愛看《西廂記》《牡丹亭》,以及小說野史之類雜書,他說:“除《四書》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第三回) “又說只除‘明明德’外無書,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書,便另出己意,混編纂出來的?!?第十九回)而嵇康為了反對禮法名教的虛偽,曾寫《難自然好學論》一文,以反駁張遼叔的《自然好學論》。文中提出,人的本性就是“好安而惡危,好逸而惡勞”,好學不是人的自然本性,好學者往往別有所圖。他還指斥六經,說“不學,未必為長夜,六經未必為太陽。”[4]其次,賈寶玉瞧不起讀書考科舉者,罵之為“沽名釣譽”的蠹蟲。如第三十六回與襲人聊天時,批評“文死諫,武死戰”,認為是“邀忠烈之名,濁氣一涌……并不知大義”。嵇康則指出那些認真讀經書的人是為了“學以致榮”,追求功名利祿而已(《難自然好學論》),甚至還公開“非湯、武而薄周、孔”(《管蔡論》),結果引起司馬氏的不滿。復次,寶玉憤恨別人勸他走“仕途經濟”,連寶釵說教也不給面子,當面斥之為“混賬話”,甚至史湘云勸說時被下了逐客令:“姑娘請別的姊妹屋里坐坐,我這里仔細污了你知經濟學問的。”(第三十二回)。嵇康拒絕做司馬氏的官,宣稱“名位為贅瘤,資財為塵垢”(《答難養生論》)因好友山濤勸自己做官,便宣布與其絕交,寫了《與山巨源絕交書》。可以說,在竹林七賢中,阮籍、向秀、阮咸、劉伶是不得已而仕晉,王戎、山濤則是主動求官,對待功名利祿,嵇康是唯一的例外,抵制最為堅決,與賈寶玉極為類似。
女主人公林黛玉形象,亦深受嵇康的影響,有人說她“神似嵇康的名士風流”,是“對嵇康形象的臨摹”[5]。黛玉前身是“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的一株絳珠草,轉世后姓林,自稱“草木之人”,身上有一種自然的香氣“女兒香”,與寶釵身上“冷香丸”散發出的香氣不同,這些都暗示她“質性自然”的特點,同時也決定了她崇尚自然、任情率性的獨特性格。她敏感多疑,愛使小性,喜怒哀樂掛在臉上,同時又敢說敢做,經常得罪人也不怕得罪人,這種“非矯厲所得”[6]的個性,與寶釵經常克制自己,“會做人”的特點全然不同,體現了魏晉玄學“任自然”的影響?!叭巫匀弧弊鳛橐环N自然觀,主張因循各人之個性而發展,反對禮法名教異化人性。嵇康作為魏晉名士的代表人物,不滿司馬氏提倡名教的虛偽性,率先提出“越名教而任自然”(《釋私論》),主張“人之真性無為,正當自然”(《難張遼叔自然好學論》),“循性而動,各附所安”(《與山巨源絕交書》)。他本人也是這一思想的實踐者,平日“土木形骸,不加飾厲”,行為處事“貴得肆志,縱心無悔” (《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他“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 (《與山巨源絕交書》),如《世說新語·簡傲》記載的一件事:
鐘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識嵇康,鐘要于時賢俊之士,俱往尋康。康方大樹下鍛,向子期為佐鼓排。康揚槌不輟,傍若無人,移時不交一言。鐘起去,康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鐘曰:“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p>
鐘會是司馬氏的寵臣,帶著一群人來拜訪嵇康,但嵇康不喜其為人,也不怕得罪對方,不僅不搭理他,甚至在其自覺無趣離開時,還不忘嘲諷一句。可見嵇康行事,完全是“縱心無悔”,純任自然。如此任情率性,和林黛玉如出一轍。
再如,林黛玉性情的另一面是至誠至性,真情待人。小說第四十八回寫香菱想學詩,一開始央求寶釵,結果被鄙視,譏笑她“得隴望蜀”;后來求到黛玉,黛玉雖然病未全好,但極為熱情,立馬答應說:“既要作詩,你就拜我作師。我雖不通,大略也還教得起你”,話音未落就開始為其講解作詩之法來。最能體現黛玉至誠的是第四十五回,寶釵來探病,黛玉往常一直對她心存芥蒂,但當對方對自己表示一番關心后,黛玉就立刻掏心掏肺地說出心里話:“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極好的,然我最是個多心的人,只當你心里藏奸。從前日你說看雜書不好,又勸我那些好話,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錯了。”這種內心的純真厚樸,真誠坦蕩,也正是嵇康所贊美的“顯情無措” (《釋私論》)。嵇康本人即是如此,如直接導致嵇康被誅的呂氏兄弟反目事件:嵇康與呂巽、呂安兄弟為友,后因呂巽奸淫弟婦事泄露,巽先發制人,反誣告呂安不孝。嵇康不忍其兄弟反目,出面調停,無果后還親自到獄中為呂安辯誣,結果被鐘會抓住把柄,向司馬昭進讒,最終嵇康與呂安同日被殺。此事本與嵇康無關,但出于對朋友的真誠關切,明知可能會牽連自己,還是不惜冒險去伸張正義,從而踐行了他自己所說的“君子顯情無措”;而與其形成鮮明對比的,呂巽、鐘會等無疑是“小人匿情為非”(《釋私論》),正是嵇康所反對的。
此外,黛玉喜歡談琴論琴,琴聲悲苦,嵇康亦善琴,曾撰《琴賦》云:“賦其聲音,則以悲苦為主”;黛玉感嘆“孤標傲世偕誰隱”,對賈寶玉發表“知己論”,“你既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為你之知己矣……”(第三十二回)嵇康亦云:“鳴琴在御,誰與鼓彈?仰慕同趣,其馨若蘭。”(《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識音者兮,孰能珍兮?”(《琴賦》);黛玉寄人籬下,生活在勾心斗角、爾虞我詐的賈府,感嘆“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而嵇康所處的則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天下名士,少有全者” 時代,而本人又狷直狂傲,得罪司馬氏集團,處境可謂真正的“風刀霜劍嚴相逼”;黛玉高標傲世,不屑與世俗為伍,吟唱“質本潔來還潔去”,而嵇康不畏強權,拒絕拉攏,甚至以生命完成人格升華,“質本潔來還潔去”恰是他人生的最佳注釋……凡此種種,說林黛玉是對嵇康形象的臨摹,并不為過。
除寶、黛之外,小說中最具魏晉風流的當數史湘云了,亦不可避免地受到嵇康的影響。小說第四十九回寫她“割腥啖膻”,“大吃大嚼”鹿肉,被林黛玉嘲笑,她回擊說:“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風流,你們都是假清高,最可厭的!” “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出自《菜根譚》,湘云張口即出,說明這兩句或是她的價值追求。而本色即自然,說明她崇尚自然本色,視為名士風流的體現。顯然,史湘云和黛玉一樣,向往“任自然以托身”(嵇康《答難養生論》),都是個性率真坦蕩,反對虛偽之人。但稍有不同的是,黛玉的“自然”體現為“真”(真實不掩飾),湘云更多體現為“天真”,天真爛漫,內外澄澈,光風霽月。如她說話有愛咬舌的毛病,還因此受過黛玉的嘲諷,但她毫無顧忌,照樣愛說愛笑,甚至比別人話都多。《紅樓夢》第二十二回,在薛寶釵的生日宴會上,因為有個小戲子長得很像林黛玉:
鳳姐笑道:“這個孩子扮上活像一個人,你們再看不出來?!睂氣O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說。寶玉也猜著了,亦不敢說。史湘云接著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樣兒。”寶玉聽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個眼色。眾人卻都聽了這話,留神細看,都笑起來了,說果然不錯。
寶釵和眾人都知道王熙鳳說的是黛玉,但大家不說,是因為都知道黛玉的脾性,怕她生氣。只有史湘云口無遮攔,心直口快說出來,可見其天真本色,毫無城府。也正因此,黛玉并沒有生湘云的氣,反而對寶玉發火,說:“你不比不笑,比人家比了笑了的還利害呢!”認為寶玉好意提醒湘云,反而弄巧成拙,引起眾人關注,便是不自然了。其實湘云的口無遮攔,無所顧忌,和嵇康完全一致,后者“非湯、武而薄周、孔”,敢于公開揭露司馬氏的虛偽,表達不合作態度,二者都是真性情的自然流露,是“任自然”思想的體現。不過因為各自所處的環境不同,嵇康在那樣惡劣的政治環境下,依然能保持本色自然,更屬難能可貴罷了。
“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這是紅樓十二曲中對湘云的評價,性情豪爽豁達、灑脫從容是她另一個特點。湘云身世凄苦,命運多舛,自幼父母雙亡,由叔嬸撫養長大,由于經濟條件不好,叔嬸也不待見,雖是貴族小姐,卻經常要熬夜親自做針線活。盡管如此不幸,湘云卻從未和任何人談起(只有一次拉家常無意中向薛寶釵透露過每天做活“累得慌”),也從未愁容滿面,把不幸掛在臉上,反而平日是說說笑笑,樂觀豁達,灑脫從容。如此格局氣量,在魏晉名士中,令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嵇康?!妒勒f新語·德行》提到王戎曾說他:“與嵇康居二十年,未嘗見其喜慍之色?!痹摃⒁犊祫e傳》也說:“康性含垢藏瑕,愛惡不爭于懷,喜怒不寄于顏。所知王浚沖在襄城,面數百,未嘗見其疾聲朱顏。”身處極端惡劣恐怖環境中,一直保持冷靜沉著,不喜不懼,甚至面對死亡,還從容索琴,彈奏一曲《廣陵散》,成為曠世絕響。這種灑脫、從容、淡然的修養和氣度,無疑影響了史湘云。
此外,史湘云的“英豪闊大”,還表現在她正直仗義,愛打抱不平。如當她得知邢岫煙被迎春房里的奶媽欺負,便生氣要找對方,“罵那起老婆子丫頭一頓”,黛玉打趣說她是充當荊軻、聶政(第五十七回);寶琴剛來賈府,她就提醒對方說話做事要留個心眼,提防“害咱們的”小人(第四十九回),其實她自己才最沒有心眼,沒有想到這樣說會得罪人。湘云的這種個性,和嵇康也極為相似,明知道自身難保,還為了朋友呂安被陷害而去打抱不平,結果受牽連入獄,雙雙同日被殺,實屬可敬可嘆。
《紅樓夢》中,“醉臥山石”和“大嚼鹿肉”,無疑“是湘云身上魏晉風味最濃郁顯豁的兩組特寫鏡頭”[7]。第二十六回“憨湘云醉眠芍藥裀”:“果見湘云臥于山石僻處一個石凳子上,業經香夢沉酣,四面芍藥花飛了一身,滿頭臉衣襟上皆是紅香散亂,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鬧穰穰的圍著他,又用鮫帕包了一包芍藥花瓣枕著?!被町嫵鱿嬖频暮B可掬、無所顧忌和率真任性,體現了物我合一,人與自然圓融的境界。這不由人聯想起嵇康“玉山傾倒”的典故:“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同是飲酒狀態下達到物我合一的審美畫面,可謂異曲同工,殊途同歸,說前者受到后者的啟發影響,也不無可能。
質言之,賈寶玉、林黛玉、史湘云是《紅樓夢》人物群像中最具魏晉名士風度的三位,恰是他們身上最突出地體現了嵇康多方面的影響。當然,這些形象身上可能也不乏阮籍、陶淵明等人的身影,對此前人多有論述。作者將魏晉風度融入人物形象進行創造,準確地說不是以某個魏晉名士為原型,而應是多人的雜糅,其中有嵇康的重要影響,則毋庸置疑。
嵇康在《紅樓夢》中留下諸多印記,并對小說重要人物形象產生了重大影響,根本原因在于曹雪芹對嵇康人格魅力和精神風范的欣賞和仰慕。曹雪芹去世后,好友敦誠為了表達悲慟之情,寫了“鄴下才人應有恨,山陽殘笛不堪聞”(《挽曹雪芹》)詩句,一度比之為嵇康。然而,一直以來由于人們更多關注阮籍的影響,對嵇康和《紅樓夢》的關系反而造成了有意無意的忽略。
清張宜泉《春柳堂詩稿》記載曹雪芹“字夢阮”,且曹雪芹好友敦誠、敦敏《贈曹雪芹》有“步兵白眼向人斜”“一醉酕醄白眼斜” 的詩句,而阮籍“善為青白眼”,于是很多人包括一些著名紅學家便認定“阮”為阮籍,以為曹雪芹傾慕的主要對象是阮籍。其實這里有很多存疑之處:古人命名取字,名、字之間必有關聯,但若“夢阮”指阮籍,則很難和曹雪芹“名霑”發生聯系。于是在這種情況下,又有人提出別號說,說“夢阮”是號不是表字,但這也只是猜測,缺乏相應的證據。
其實依筆者所見,“夢阮”的“阮”字未必指阮籍,可能另有所解。至于敦誠、敦敏的詩句也不足為據,因為阮籍“青白眼”的典故被古人大量使用,已經意象化,借以抒情寫志而已,如白居易:“林間箕踞坐,白眼向人斜”(《和春深二十首》),能否將他也和阮籍綁在一起呢?不過,話說回來,因為作家深受魏晉文化的影響,又在《紅樓夢》中兩次提及阮籍的名字,說明曹雪芹的確受阮籍一定的影響,這一點并沒有問題;問題是我們不能因為重視阮籍的原因,就忽略了其他魏晉名士的影響,尤其是作為竹林七賢之首,與阮籍齊名的嵇康。如前所述,曹雪芹除了在文本中提及嵇康的姓名,還多次使用了有關嵇康的典故,甚至虛構了一個嵇好古的人物影射之,可見對嵇康的看重和仰慕。之前有人為了證明曹雪芹傾慕阮籍,發掘了不少曹、阮相似之處,其實較真起來,會發現曹雪芹和嵇康有更多的相似:
首先,二人經歷、遭際相似,都經歷了由盛到衰、由富到貧的過程。曹家在康熙時鐘鳴鼎食,三代四人做過江寧織造,顯貴一時,但雍正抄家后急劇衰落,而曹雪芹恰好經歷了這一跌落過程,晚年貧困,甚至到了“舉家食粥酒常賒”的地步。嵇康出身儒學世家,自己身為魏宗室,是曹操的孫女婿,《世說新語·德行》注引《文章敘錄》云:“康以魏長樂公主婿,遷郎中,拜中散大夫?!焙髞碛捎谒抉R氏篡權,不屑與其合作,生活自然墜貧,《世說新語·簡傲》注引《文士傳》:“康性絕巧,能鍛鐵。家有盛柳樹,乃激水以圜之,夏天甚清涼,恒居其下傲戲,乃身自鍛。家雖貧,有人就鍛者,康不受值?!毕嗨频娜松w驗,使曹雪芹自然地會對嵇康產生某種共鳴。
其次,二人都多才善辯。曹雪芹工詩善畫,寫出了古典巨制《紅樓夢》,嵇康同樣工書畫,又善琴,詩雖不如阮籍,但文章過之,寫出了《聲無哀樂論》《琴賦》《養生論》等名篇。二人同是文學家、思想家和美學家,嵇康還是音樂家。曹雪芹喜歡辯論(阮籍似乎不喜辯論,因為他“發言玄遠,口不臧否人物”,必然影響辯論效果),“大庭廣眾之中,高談雄辯,旁若無人”[8],敦誠《寄懷曹雪芹》稱他“高談雄辯虱手捫”。嵇康也非常喜歡辯論,《德行》注引王隱《晉書》說嵇康“有奇才俊辯”,其現存的十三篇散文,有十二篇是論辯性質[9],《聲無哀樂論》,假托東野先生與秦客七問七答,展開論辯,析理精密,其他《難自然好學論》《難宅無吉兇攝生論》《答難養生論》等,從篇名就可以看出是與人辯論之作,大都寫得邏輯嚴密,論辯方法靈活多樣。
再次,二人都具有桀驁狂放的個性和反叛意識。敦敏《題芹圃畫石》稱曹雪芹:“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見此支離”,張宜泉《題芹溪居士》:“羹調未羨青蓮寵,苑召難忘立本羞”,說曹雪芹不羨慕唐代李白和閻立本被皇帝召見或寵幸,由此可知緣何賈寶玉反對仕途經濟,不喜和官宦人物來往了。這種堅韌反叛的個性,和“嵇康傲世不羈”(《世說新語·文學》注引《秀別傳》),以功名為羈絆,堅決不做司馬氏的官,甚至因好友山濤勸做官,而寫了絕交書,以及蔑視得勢小人鐘會等等,幾無二致。
多方面的高度相似性,極可能是曹雪芹傾慕嵇康,為對方的精神風范、人格魅力熏染的結果??梢婏翟诓苁闲哪恐械牡匚?絲毫不亞于阮籍。正是因為這種景仰和傾慕,深深影響了《紅樓夢》的創作,才在這部鴻篇巨制中留下了許多嵇康的身影。
其外,嵇康對《紅樓夢》產生極大影響,還在于他在中國古代文學領域擁有極大的影響力。古代的詩詞歌賦普遍使用有關竹林七賢、魏晉名士的典故,其中最多的就是嵇康、阮籍和陶淵明。在通俗文學尤其是古代小說中,提及嵇康的作品更是不遑多讓,除了《紅樓夢》之外,嵇康的身影隨處可見,如《水滸傳》第七十回“梁山伯英雄驚噩夢”:“是夜盧俊義歸臥帳中,便得一夢,夢見一人,其身甚長,手挽寶弓,自稱‘我是嵇康,要與大宗皇帝收捕賊人,故單身到此。汝等及早各各自縛,免得費我手腳!’”這里,嵇康直接化身為小說中的人物形象。此外,通俗小說《鏡花緣》《林蘭香》《蕩寇志》《斬鬼傳》《五鳳吟》,以及文言小說《虞初新志》《太平廣記》《異苑》《耳新》《靈鬼志》等,都或多或少、或明或暗提及嵇康,可見嵇康對古代小說影響之大,如此也就不難理解,何以《紅樓夢》會與一千多年前的嵇康,結下不解之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