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柄

陳 斌

未經考證的祖籍

這些年，我不能說輾轉各地

不能說居無定所

從故鄉到異鄉，也就一山之隔

一條黃河如面紗

而今我終于徹底揭開了它

夜夜聆聽風在夢境穿梭，北上

關于祖籍，從未認真考證

從不擔心從哪里來到哪里去

每一次奔赴，燈光迎接著月光

在無數次的風中，最后

我記住的都剩下一些卑微的事物

門前的那條小河從不需要名字

河里的每一塊石頭都習慣了相親相愛

鄉下人在河邊清洗著一切

日子一天天變舊

所有的草木都還喚作乳名

斧柄

在一部陌生的小說里

我尋得那心愛的斧柄

不過它早已腐爛

在故鄉的屋檐下

獨自背靠那面土墻，悄悄發霉

它不屬于我，也不屬于任何人

在空白的時間里，日光以固有的節奏舞蹈

鋸齒在電的幫助下更加溫順

節省出來的日子被重新賦予愛的名義

我還是喜歡它那木質的紋路

浸透年輕的汗水

最后，它和我有了同樣的肌膚

在一截廢棄的樹樁上敲擊著年輪

流水的密碼就這樣被解開

現象一種

晚飯后，我們經常一起洗鍋

經常一起出門散步，消食

一起看小區里新栽的樹木、晚歸的人

更多的時候

我們分坐在沙發的兩頭

有時各自拿著手機

聊天、網購、刷短視頻

有時她拿著手機，我拿著書

兒子在客廳玩著游戲

自說自話，或模仿一些動物的叫聲

自編自演著一出出新的童話

“那是什么呀”

他在跟自己喜歡的恐龍模型對話

斷斷續續，似懂非懂

各式的玩具車在地上跑來跑去

有時他也會突然跑來對我說

“爸爸，放下手機陪我玩”

那聲音顯得異常清晰、明澈

自在高處

黃昏的樓頂上，那只鳥兒

時而跳躍，時而張望

時而轉身，時而低頭

它在對誰說話，它在為誰歌唱

它一定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位騎士

尋找著自己的坐騎與戰場

它的目光宛若長矛、利劍

直直刺入那座即將坍塌的小屋

空虛的門窗完全洞開著

螞蟻營建自己的帝國

蜘蛛開辟出新的領空

木棒、磚頭、玻璃、土塊

所有的被遺棄者正抱團取暖

放眼望去，一種新的秩序之美

任誰也無法靠近

設計者已不知去了哪里

現在只有那只鳥兒，只有你我

就這么站著看一看，在黃昏的高樓之上

看看溫柔的光影里

那個從黎明返身而歸的人

他的身上帶著新摘的露珠

那只鳥兒飛走了

從眼前的這個樓頂

飛往下一個樓頂，再到下一個

一個影子在夜色匯聚的池水里

無休止地打撈著另一個影子

夏日買魚之所見

他把自己坐成了一尊雕塑

當我回頭

再看一眼的時候

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黑云壓頂，暴雨

即將到來

燥熱的魚肆前

幾盆清水里翻涌著

白色的泡沫

這一情景他已端詳

好多年

有時候也把自己置身水中

或放歸河道

他的身上沒有

魚的鱗片

但有魚的濕潤

魚的記憶

年輕的日子永不老去

光滑的腦袋與脖頸

渾然一體，多么令人羨慕

羊脂玉的成色

即使魚的目光也無法在上面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