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讓我們成為母親

趙 希

疼痛讓我們成為母親

大汗之后，我終于理解了大海

陣痛，如同海浪

一次一次沖擊著礁石

那么多波浪，白花花的

在海面翻滾

大海是不是也有深處的疼

在產房，我逐漸癱軟下來

像日出之后的大海

波光粼粼

一雙手暗夜里將我舉出水面

一雙手托起星辰

安置山岳

在大地羅列王朝

讓野菊花成群地開放

河流肆意流淌

一雙手暗夜里將我舉出水面

在胸脯上種玫瑰，種孩子，也種苦難

這雙手樂此不疲，創造神話的時候

也撒下天羅地網

有時候我們是它的獵物

但更多的時候

是愛的人

雨后

小徑已經有人先于我走過

先于我的還有那些不知名的昆蟲、鳥類

它們被山霧遮住

只留下一些翠綠的聲音

晨光中輕輕轉動薄霧

雨水從樹葉充滿彈性的邊緣

滾落到我的頭頂

還有一些掛在草尖上

我握緊鐮刀，割得越來越快

新鮮的汁液和雨水混合在一起

喂養大地里遲鈍的根

遠處的水牛在池塘里打滾

小鈴鐺里有水花翻動的聲音

可愛的小同學，站在霧里喊我

我背著背簍跑得飛快

那些青草也在身后跳躍

它們顯得多么歡快

荷

如果你曾見過這樣一片荷田

荷花高過人頭

走近一點，有人在摘蓮蓬

荷葉的顫動間

水池里有他的腳掌拔出來

又陷下去的聲音

“撲哧”

你能想象那泥水的軟

再走近一點

兩片葉子剛好溫柔地托住我的腹部

腹中的胎兒像露珠一樣滾來滾去

他對人間還沒有知覺

卻如此安心地

把自己交給這個世界

院子

要有個院子，方方正正

擺在山水之間

粗碗喝茶，陶罐插花

斑駁的老墻，爬滿光陰的碎片

甚至有飛蛾，但我不驅趕它們

要有個愛人，最好是個教書先生

我們可以一起談《春江花月夜》

也可以下五子棋

他會做我愛吃的紅燒茄子

我為他洗凈衣物

在年輕時我們都愛過別的人

但現在是彼此的唯一

容易幸福的人

你有沒有見過這樣奇怪的一種人

她的笑聲從夢境中

大朵大朵地飄落下來

又像是長了腳

跑得滿屋子都是

你剛想叫醒她，卻發現

她的面容極其柔和

兩個酒窩里像是盛滿了水

沒有人知道她夢見了什么

卻如此讓人心安

有趣的人不會孤獨

有趣的人，可以和花草

蟲鳥、星子對話

她知曉通往不同國度的

細長幽徑

有趣的人可以在歷史

和未來中來回穿梭

被古今中外的人

認作知己

有趣的人，傷心的時候

你以為她要哭出聲來

她卻按下體內的小波浪

將自己擰成一片發光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