壇子

草 樹

拌磚

磚匣子斜掛墻上

一個呆板干枯的長方形

邊沿露出裂痕和毛刺

不論立板內側多么光滑規則

沒有磚泥的飽滿和濕潤

它就像一只鼓失去了鼓手

后院紅磚搭砌鋪著木板的臺子

一夜靜寂后又響起噗噗聲

當一團熟泥在我手里粗略整形

對著它猛地砸下

里面鋪墊的煤灰從側邊震出

迷了眼，騰出一只手擦拭

某個角磚泥不到位

留下一個深深的拇指印補救

上部不規整的部分

在一根鋼絲的切割中嘩的一聲

飽滿，齊整，露出泥沙鮮明的紋理

真愛就不怕煤灰煙眼睛

動作的枯燥充盈聲音的豐富

多年后你退后幾步

打量那個巨大的長方體

你會竊喜建筑里有一個個隱秘簽名

沒有上蓋的房子

沒有上蓋的房子就像一個人

赤身裸體站在大庭廣眾下

雨水沖出接合部的裂縫

房梁橫七豎八涂鴉

烏鴉很久沒有出現在上空

一條蜥蜴穿過亂草叢

一個殘破的方形。荒涼，頹敗

每一條直線都充滿彎曲

每一個直角都失去角的意義

一根苦瓜藤從瓦礫堆爬出

花朵如廢墟中一聲號角

垂掛在混亂中，苦瓜如吊線錘

風口

老院子在一場雷雨中垮塌

正屋連接廂房的部分出現巨大豁口

立春前，風勁吹

仿佛無形的角弓鳴響

父親在爐邊哀嘆

我過后才理解他的焦慮

幾年前去湘西草堂

船山先生教誨如醍醐灌頂

“據器而道存，離器而道毀”

我們為那個缺口讓道

拆出一片空曠

付出代價確保未來正屋光線充足

一條長長檐廊連接

正屋和廂房、過往與當下

悲傷的喉嚨在正午奏出牧笛的晨曲

壇子

壇子。立于里屋的陰涼里

一條清水圍脖以清澈

確保內部空氣純凈

防范腐敗的滋生

當壇蓋和壇子分離

它讓你感覺微微不舍之力

只在一剎那，卻給予人一生

難以參悟的愛的知識

四季的積蓄有它得以保存

讓她安然度過貧寒和尷尬

當孩子在伙房圍著她轉

當一個親戚在某個傳統節日登門

那一天它被打翻，整個生活秩序

傾覆。她坐地哭泣。丈夫深陷

圓形切線上的桃色旋渦

溝槽水在泥地板四處竄流

荒草

荒草簇擁一堵斷墻

大風中發出呼呼的聲音

傾倒著更貼近墻根

仿佛在雪后背風的陽光中取暖

大爹從爐邊的凳子上墜下

奶奶躺在門板上又有了呼吸

八爹在天井的雪里凍得僵硬

爹爹①上了床，再不取墻上的旱煙筒

有一條看不見的喉嚨

從空虛發出聲音

枯枝更見沉默和突兀

一只烏鴉發出嘎的一聲

還有多少模糊的人影

不知其名無以名狀

他和她手挽手帶著歷朝歷代的氣息

荒草上一粒露珠戰栗

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