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口蓮塘吐清香（組詩）

唐朝白云

凝視一枝蓮蓬

說它像一頂竹笠，父親的蓑衣

不會孤獨，母親的稻草人不會咳嗽

說它像一棵歪脖子老槐樹

村口的土地廟會披上紫袍迎候你歸來

在西門外百口蓮塘，凝視一枝蓮蓬

就像我帶上一籃子紅蘋果

同年過八旬的父親

給村口低矮、老舊的土地廟

上香

如傘的荷

西門外百口蓮塘，一枝枝荷如傘

傘下荷花，鄉村也叫她蓮花

荷花長大，蓮花開放，結一個蓮蓬

如一個女人，懷抱一大堆孩子

燕子，在一個女人的頭頂上筑巢

在一個如傘的屋檐下生兒育女

傘下的女人，點起燈盞

把朝陽繡成荷花，把月牙補成蓮蓬

風雨中，如傘的荷

扭起秧歌，跳起圓舞曲和華爾茲

傘下的女人，我叫她

——媽媽

殘荷

不需要東南西北和上下

不需要風動、幡動和心動

不需要一場雪的加持

不需要一行詩喚醒我的墓志銘

我挺立在這里

沙沙作響

只想指認過去一年的閃電

荷花，寫在水中的名字

荷花，寫在水中的名字

如果我看上一眼

她就會像我春風滿面的妹妹

豎起兩根發辮飛跑過來

搶走我手里的鐮刀、鋤頭或肩上的柴草

荷花，寫在天光云影上的名字

如果我默念一遍

她就會像我雙手老繭重重的母親

一只褲腳高一只褲腳低地叫響我的乳名

摘下自己頭上的竹笠蓋在我頭上

荷花，寫在蛙聲里的名字

如果我抄寫一次

她就會像我搖擺著一雙三寸金蓮的奶奶

丟下碗筷、鍋鏟和手杖迎出庭院

一手為我拭汗，一手塞給我一把花生

荷花，寫在魚蝦夢中的名字

如果我把她放進背包

整個村莊就會在星空下失眠

溪流就會在村口老樹下拐一個大彎

出村的路就會在土地廟前打一個蝴蝶結

看蓮花的小女孩

站在第一口蓮塘，像放牧一萬頭牛羊

她一直站著，一直看

第三十一口蓮塘那朵火紅的并蒂蓮

是傳說中的一只火狐貍嗎

第七十七口，一朵猶抱琵琶半遮面的

白蓮花，是夢中的一只白馬嗎

其實，她什么也沒看見

又像什么都看見了，她仿佛站在時間的

起跑線上，聽母親和燕子、小狗、小貓

喊她回家吃飯，但她一動不動

一片薄薄的霧氣

從第五十口蓮塘升起，世界一分為二

站在第一口蓮塘，像誦讀“白日依山盡”

她一直站著，一直看

連續半個月，她把自己薄薄的身子

站成了一瓣薄薄的白蓮花

她究竟在看什么？面前沉甸甸的

蓮蓬，越發低垂了

我忘了自己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男人

在西門外百口蓮塘，那些白蓮花

開在酒葫蘆一樣的蓮塘里

那些紅蓮花，開在彎弓一樣的蓮塘

那些粉色蓮花，開在帆船一樣的蓮塘

從來不考慮我的感受

也從來不考慮炊煙升起的方向

它們開進我不規則的心里

它們搶占我寸草不生的大腦

它們向天地播種陽光、空氣和雨露

修造村莊、城市、宮殿、宗祠、寺廟

讓一個個家子孫滿堂

它們向燕子奉送翅膀，向鷹樹起懸崖

讓一雙雙眼睛澄澈明亮

有那么一些個清晨或黃昏

我忘了自己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男人

像蓮蓬一樣低垂著頭

不敢看一眼東升的太陽或西去的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