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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森林

2023-05-24 12:37:22劉春霞
金沙江文藝 2023年5期
關鍵詞:二胡

劉春霞

1

懷表躺在抽屜里。陽光斜著走進來,照亮了表蓋上大朵大朵的鳶尾花。巷子里傳來收舊家電的吆喝,聲音拖得長長的。

租客離開時,總會遺棄一些東西。在這些遺棄物當中,她把她喜歡的東西留下來。比如說一只鳥窩。鳥窩是那個帶著孩子的租客留下來的。或許是母子倆某一天去郊外,在路過的樹上發現了這個鳥窩。現在這個鳥窩屬于她了,她把它掛在她房間里的衣帽架上。房子有一段時間租給了一位插畫師。插畫師離開后,她從床頭柜的縫隙里發現一本《人類的起源》,書的封面布滿了灰塵,咖啡漬,還有蠟燭油。咖啡漬,她想象著某天晚上,插畫師趕畫到深夜,手忙腳亂中,不小心打翻了用來提神的咖啡,浸濕了這本《人類的起源》。蠟燭油呢?這一帶房子身處老城區,停電是常有的事。用書來托蠟燭,倒不失一個好主意。墻上貼滿了插畫草圖,人物的臉部只有輪廓。如果打開屋子里那扇唯一的窗,河風吹進來,墻上便嘩嘩作響,當初說好不亂貼亂畫的。插畫師臨走時,她不滿地對插畫師說。插畫師甩了甩他的長頭發,臉紅著咧咧嘴。

她打開木格窗,她看見醫院樓頂聳立的廣告牌子,這道牌子對她來說是一張溫床,一不留神便滋生出幻想來的床。上面刷著觸目驚心的粗體字:不孕不育來地大,給你一個幸福的家。配圖是一個胖嘟嘟的嬰兒,帶著一對翅膀從天而降,似乎就要落進她的屋子里來了。如果有嬰兒從她的屋子里傳來啼哭聲,她到底是作為旁觀者,還是作為嬰兒的母親好呢?這樣的場景,她設想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拿不穩扮演哪種角色好。但最后,她不得不放棄這兩種角色的誘惑,她心里清楚得很,任哪一種角色她都是無力承擔的。她住在朝西的房間,屋子的光線不好。即使是在白天,只要走進屋子,她就會被深深的黑給埋葬掉了。人世間,只有黑是永恒的吧?她有時問自己。門洞里的黑,黑夜里的黑,閉上眼睛的黑,不同深淺不同性格的黑圍著她裹著她。在她已然過去六十多年的歲月里,差不多一半多的時光都是在黑里度過的。她成了黑的一部分。眼下,門前長滿了青苔的石頭上,天竺葵開了,一簇簇花紅得要死。天竺葵的紅和她屋子里的黑配在一起,在她看來孤寂又炫目,一種殘忍的美。這樣的畫面總能觸發她的淚意。她有時想摘了這天竺葵戴在她盤起的發髻上,即使頭發不再是黑色,這樣的我也定是好看的,她想。插畫師剛踏進這個院子時,就驚嘆天竺葵的美,他說,血一樣紅的天竺葵,這種顏色很少見啊。她記不清楚從哪里搞來的。也許是多年前在農貿菜市場口買的吧,那時菜場門口總有一個老頭來賣花或者小蔥,花相不太好,但勝在便宜。老頭坐在地上,望著從他面前經過的一個又一個人。那些花是他隨意撒下去的種子。她喜歡這瘦瘦弱弱的花苗子,一副苦相,她的這副身板大概給人的感覺也是如此。不過,她倒要想看看,這樣的苗子,能不能活下去。

她把懷表放進上衣兜里。去搬門口的那面穿衣鏡,被主人拋棄的鏡子有著窄窄的木質邊框。媽媽買過這種顏色的衣柜。衣柜雙門開,中間嵌有鏡子,從鄰居家買來的時候,只剩下三分之一的鏡面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就喜歡站在這面鏡子面前看自己。有一天她脫光了自己的衣服,站在這面三分之一的鏡子面前,她第一次看到了那樣的自己。她的耳根開始發熱,心里有一絲驚慌。她想起初春里的桃花,滿樹的花苞努力地往外擠。她覺得她的體內也有什么東西在往外拱,她說不清那是什么。她發現,如果盯得久了,她完全認不得鏡子里的那個人了。

懷表和這面窄框的穿衣鏡,是這次租客留下來的兩樣東西。租客是一對情侶。每天她在客廳的飯桌上吃飯的時候,就會看著這對情侶成雙成對地從他們的房間里進出,禮節性地朝她點點頭,算是打招呼。這對情侶有時會和她一起坐在桌子上吃早餐。她和租客共用客廳和餐桌。但這種情況很少,他們多數出去買早點吃。她喜歡這個女孩,女孩臉頰上有兩團高原紅,這種紅總讓她想起巖石縫里的一叢叢覆盆子。在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一到夏天,她喜歡攀上高高的巖石,用鐮刀去勾長在石頭縫里的覆盆子,覆盆子葉上的刺劃傷了她,血順著她手指彎彎曲曲地往下流。

她把這兩樣東西搬進她的雜物室里,屋子里的舊東西收集得很多了,一樣挨著一樣。雜物室是在西北角上的一間沒有窗戶的屋子。租客住在北邊的那間屋子里。

晚上,她常到雜物室里去,不開燈,在黑暗中坐上個把小時。或者點上蠟燭,用《人類的起源》當蠟托。她喜歡火生出這種顏色的光,光打在任何物品上,物品都變得柔和了。她坐在小屋角落的木椅上。椅子的腿原本散了架,她用繩子纏緊。她一坐上去椅子就輕輕搖晃,她的整個世界就跟著搖晃了。椅子也是一個租客留下來的。那個租客長著一張撲克臉,他大包小包地搬來一堆東西,椅子扛在肩上,活像個獵人。椅子很舊,也許,她就快要和這把椅子一樣,在時間的催促下慢慢褪去,最后失去了所有的光亮,變成一個灰色的人。

雜物室很安靜,聽不到任何聲音,除了她自己的呼吸聲。如果點蠟燭,有時會聽到蠟花的炸開,發出小小的聲音。在暗處,她仿佛看見插畫師奮力地在一張張白紙上起草勾勒擦除修正,燭光在他那發青的臉上,一明一暗的閃著。她拿出從墻上撕下來的草圖,一張一張地翻,在那些空白的臉上隨意加上自己五官,不過,她也不太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鼻子眼睛。照鏡子時,她一直都不確定鏡子里的那個人是她自己。假定那就是自己吧。一個個她自己造出來的她就出現了,神態各異,妖嬈可人。她喜歡繪畫,她很想成為日本漫畫家夢二那樣的人。她無數次想象插畫師在這個雜物室里為她畫肖像圖。她脫掉她的衣服,露出松弛的皮膚,衰老的模樣,赤裸裸地坐在插畫師面前,讓插畫師來觀察她,描繪她。作為一個人的她就這樣一筆一畫地被他造出來了。她不是女媧捏出來的,也不是母親把她生出來的,而是他----是他把她造出來的。他可以隨意修改她,比如,把她滿臉的褶皺撫平,畫得光滑無比,有點塌的鼻子扶起來,變得高挺等等。當他畫她的時候,她一直注視著插畫師的側臉。這側臉總讓她想起三十幾歲的小風。

在這個窄小的的空間里,她是這個世界的主宰者,她隨意添加某人,隨意刪去某人。比如說那個地大廣告牌子的那個嬰兒吧。她讓嬰兒掉下來,剛好掉在她的屋子里。她撫養他,給他玩她撿的鳥窩,鳥窩里有幾枚藍色的蛋,是鴉雀的蛋。在她喜歡爬樹的那個年齡,春天一到就爬上槐樹摘槐花吃。運氣好就能看見鳥窩,鳥窩里通常三兩只蛋,小小的,有些時候是白色的,有些時候是褐色的,藍色的也有,她僅見過一次。

那對情侶中的女孩,會不會經常撩起她的衣服,對著那面穿衣鏡觀察她自己的肚子呢?她讓這一切都發生,女孩的肚子總有一天會滾圓的。多少個夜晚,從男孩和女孩的房間里傳來喘息聲,床的吱吱聲。她側耳傾聽,一股熱流在她身上涌動,心跳得厲害。她想起了小風,想起了地大不孕不育的醫院招牌上的那個嬰兒了。世間的嬰兒都是那個樣子,都會是胖嘟嘟的吧。

雜物室的舊物,是她從一任又一任的租客那里撿回來的。對她來說,租客是她生活里的客串演員,租期一結束,他們就離去,這場戲劇就落幕了。有的租客住得比較長,比如說那個帶小孩子的女人,從孩子一年級一直住到孩子小學畢業。這邊倒是有一個學校,里面的學生多是外來打工者的孩子。這個女人,曾提起她在附近的一個鞋廠上班,做噴漆的工序。難怪他們搬走后,新租客抱怨屋子里有一股難聞的氣味。住得短的算那個插畫師了,半年后,他說他要到其他城市去闖蕩,可能是上海,也有可能是廣州。或者反過來說,她是所有租客生活里的臨時演員,那個每天坐在角落里吃著早飯,打量著每一個租客從房間里走出來的演員。

她沒有朋友,不需要去維系世俗里的關系,她不想與其他人產生不必要的聯系。當然,租客除外,租客是維持她的靈魂和肉體不分家的上帝,這一點,她十分清醒。但在雜物室里,她已成仙,法力無邊了,她讓這些租客以幻影形式出現,來給她的生活加注腳。租客用過的東西,她留下來,就留住那些租客的生活片段。所謂存在不存在顯現不顯現,是不需要你我在場。這些是他們共同的生活痕跡,是她曾經的一部分。她不寂寞,她不孤獨。她看不到鄰居對她投過來的眼神。

2

黃昏,她去了離家不遠的郊外,看見田埂邊有一間茅屋,她站在門口往里張望,沒人。看得出屋子是臨時搭建的,幾根棍子支起一張床,床沿散落著稻草,床頭上掛著幾把二胡。她拿起琴弓碰了一下琴弦,尖銳的聲音響起來,嚇她一跳。晚上,她躺在床上,面朝麥田的方向豎起耳朵。沒有聽到二胡的聲音。無緣無故地出現一間草屋,什么時候有的呢?一回想,是有一段時間沒去那邊了,麥子都小腿高了。

她的記憶里,只有七爺會拉二胡。吃過夜飯,七爺坐在門口拉二胡,她躺在草屋的草堆上聽。斷斷續續的調子,在她的耳朵里是哀傷的。七奶死后,七爺的二胡就更不成調了。那個時候的她不大愛說話,家人剪掉了她舌頭下面的一根筋。學校的課間,她喜歡一個人在操場邊溜達。螺絲釘、啤酒蓋、枯樹枝、死蝴蝶、小石頭等等那些看起來沒有生命的東西在她眼里都是活的,需要有人去關照,而她認為她剛好就是命運注定被派去關照的那個人。所以,干起這樣的事來,她一絲不茍。一絲不茍這個詞,是她的小學老師喜歡用的詞,她把這個詞用在了她自己身上。她甚至撿到過一朵小紅花,那是老師用來獎勵一絲不茍的學生的。小學畢業時,她撿的東西裝滿了她的抽屜。

她有一種習慣,時不時地閉上眼睛,豎起耳朵,讓各種聲響像潮水一樣涌向她,淹沒她。她認為聲音是立體的,包裹型的,當她處于聲音旋渦的中心,正是最安全的地方。就像在黑暗里,誰也看不見誰,反倒覺得松了一口氣。

她又去了麥田邊的草屋,門虛掩著。一套工具散在地上,碗筷泡在鋁制鍋里還未洗。她判斷,屋子主人的職業是做二胡的。做好的二胡掛在床頭上,像海邊漁家掛在屋檐上的比目魚。她沒有去過海邊,目之所及之外,都是從書上讀來的。這么幾十年來,圖書館是她最常去的場所。她的唯一的消遣方式是看書。對于書的類型,她從來不挑剔。養豬致富、果樹栽種、易經八卦、故事匯,到后來的四大名著,日本的村上春樹、太宰治、森鷗,以及歐美等國家作家寫的書都看。讀過的每一本書她照單全收,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腦袋里到底裝了些什么。此刻,草屋主人大概正背著二胡拉著凄涼的調子,走街串巷地兜售。對象目標群老年人居多吧,年輕人誰會愛這個呢?大概也有小孩子學點才藝什么的。她在文化公園見過一個小孩跟一個老頭學拉二胡來著,小孩面無表情。可怕的聲音從小孩手里制造出來。老頭呵斥小孩,小孩停下來聽老頭的呵斥,然后繼續拉。那是她唯一的一次去公園游蕩。老太太躺在床上,拉著她的手,死了。她死了,可是我怎么辦?她坐在床邊,腦袋一片空白。隨后她出了門,就像她平常去買菜的樣子,就好像老太太還在睡覺。她隨意跳上一輛公交車,在終點站下了車。終點站是文化公園。此時,她坐在這個陌生的床沿,就好像當年她常常坐在老太太的床沿的那種姿勢,熟悉又陌生。她還是她。她已不是她了。她很坦然,就好像她是屋子的主人。但其實真正主人的樣子,應該是像七爺那樣的人的吧,她想。

七爺死了很多年了。有一年她回老家,問起七爺,媽媽說早死了。那時媽媽還健在,如今,媽媽不在很多年了。她一個人在世上煢煢孑立。自十三歲離開媽媽后,家鄉的人事離她越來越遠,漸漸地模糊了。

房子就這么空著,還沒有租出去。她倒不著急。租客總是會有的,她在等待。她對物質的需求不多。這些年來,除了簡單的開銷,她存下不少積蓄。她一直認為,本來嘛,人的這身皮囊只需粗茶淡飯布衣一陋室即可。五十歲后,她曾打算回老家去過,但她想到村人的閑言碎語,說一個女人終生不結婚是有毛病的,再用憐憫的眼光來瞧著她。從另一個方面來說,家人曾強烈希望她回去嫁人,但自從她慢慢變老,家人再也沒有提出這樣的要求,對她充滿了怨恨。一想到這些,她便打消了回去的念頭。在這里住了這么多年,她愣是不和人來往,不管是老太太健在的時候,還是獨自一個人過的時候。在她看來,她自己或者老太太以外的人都是不相干的人,總有些歲數大的鄰居愛向她問東問西。當然,那個時候,她還是三十出頭的姑娘。她不說話,禮貌性地笑笑,就把她們進一步的窺探念頭給堵了回去。現在,她走進了老年人的行列,沒有人再會對一個老年人感興趣的。她經常在暮色里,遇到鄰里小孩放學歸來,一路嬉戲打鬧,她會情不自禁地站在一邊兒看,直到他們跑到巷子的盡頭看不見為止。年輕母親懷里的嬰兒,有時不經意間盯著她看,她也盯那嬰兒看。在對視的過程中,她覺出一股說不清的感受,嬰兒清澈的眼神把她的衣服都剝光了,她的一切都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讓她渾身不自在起來。對了,這種感覺,當她看貓的眼睛也會產生。有時,她乞求自己或者勸慰自己,養一只貓吧,養貓的成本或者付出的感情比起養孩子來小多了,況且大街小巷無家可歸的貓很多啊。有一回,一只黑影從路邊的樹叢里竄出來朝她喵喵叫。她蹲下來朝它伸出手,貓抱著她的手咬了咬,她覺出貓是省著野勁兒,輕輕地咬來著。看來以前是家貓,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貓的毛發打了結,小臉也糊了泥。顯然在外流浪很久了,但被人類馴養過的痕跡刻在貓的骨子里,從它一見到她就在地上打滾撒嬌這動作就能看出來。她在附近的副食店里給貓買了火腿腸,貓聞了聞,不吃,然后望著她一個勁兒地大叫。不知道貓的主人是什么樣子的人,找過這只貓嗎?貓跟著她走了很遠。在她的人生經歷中,她再也不要不辭而別。盡管于她而言,這個叫別人的人是不多的。而貓,天生是一種孤傲的生物,跟她一樣。在別人看來,她并沒有什么值得孤傲。貓這樣的秉性,最擅長的事是想離開你的時候,會不吭不響地走了,頭都不會回。所以,直到今天,她都還沒養上一只貓。

有時天還沒有黑,她就上床了。睜著眼睛,看著夜的黑慢慢抖落下來,把她裹住,然后讓一樁樁往事涌上來填滿了她的腦袋。對于有些事,她想從頭到尾地追究,卻發現這已經禁不起細看,她只好讓那些事情模糊地呆立在原地,直到慢慢變成空白。自腳痛病復發之后,白天她也去雜物室待一陣子,翻看擺在那里的舊書,她打開了《人類的起源》這本書,她已經看了好幾遍。對于人類包括有頜脊椎動物的共同祖先是一種史前鯊魚這說猜測,她有點吃驚。祖先的游泳基因在她這里完全消失殆盡了。她怕水,看見深水頭就發暈。這世上最可怕的一種死法,在她看來,就是被淹死。她曾掉進池塘,身體下沉得很快,什么也聽不見了。我這一生就這么快就完了,她的腦子只回旋著這樣一個念頭。所謂人死前,他的一生都會在他眼前閃現這一說法。被人救起后,她抖抖瑟瑟地蹲在池塘邊的土坎上回想,這一說法在她這里并沒有出現。

她擺弄著表盤。打開。關上。表盤上刻著金黃的鳶尾花。

每年四月份,河邊一大片鳶尾就開出藍色的花來。小風從荷蘭回國,臨上飛機前,他在機場書店買了一張凡·高的鳶尾花明信片。就是那個割自己耳朵的凡·高啊。小風打電話急著問她的地址時說差點把這事忘了,小風還說他老記不住她的地址。平時小風和她基本不聯系,但每次出差小風總給她寄一張明信片。通過明信片上的郵戳,她就知道小風在什么時候去過哪里。她對小風說,我能從你的明信片里讀出一個又一個的故事來,是有關你的故事。她說她喜歡收集故事,就像小時候收集螺絲釘木材棍的那種熱情。不過,說來也奇怪,這么些年來,她只收到小風的兩張明信片,一張來自荷蘭,一張來自青海湖茶卡鹽湖。其他的均石沉大海,不知去向。

時針停在七點。早上七點還是晚上七點?時針停止的那一刻,那對情侶在干什么?懷表是女孩送給男孩的,男孩送給女孩,抑或是別的什么人送的?為什么沒有帶走呢?被遺忘,還是故意被遺棄?這些毫無意義的問題,她拿起懷表時就會冒出來。她試著擰懷表的把頭,指針在動了。她對著手機調對了時間,把懷表放在耳邊聽:滴答滴答。

3

半夜醒來,她聽到了二胡的聲音。樂聲是從麥田方向傳來,她覺得冷,這都四五月了啊。平生第一次離家那天也感到這樣的陰冷。一個膝下無子女的遠方親戚——一位老太太答應媽媽,只要這孩子把她照顧好了,等她歸西,房子就歸這孩子了。這是你們一輩子都不敢做的夢。最后一堂課,她向老師告別。老師似乎有很多話要說,但這些話又被硬生生地吞了下去。老師知道她的家境,只是嘆了一口氣。她沒有說話,沉默是她慣用的語言。從那時起,她就一心伺候老太太。如今,她也到了老太太當年的年齡了。時間過得好快,仿佛昨天她還是個孩子,站在樹底下,牽起衣服接小風從樹下摘來的苦楝子果,苦楝子果有一股臭氣。她走的時候,小風并不知道。再次見到小風,已是二十年后的事情了。小風說我恨你當年不辭而別。回京后她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后來又接連昏睡不醒。

多病的老太太離不得人,這些年來她只回過一次老家。路途遙遠,路費昂貴又費周折。和家人聯系就靠寫信,逐漸地,她和家里人感情生疏了,她的世界里只有老太太。

老太太過完八十歲生日沒多久就死了。她一下子有了一套兩居室的房子和無比多的自由。突然有了這么多東西,她完全不知道該怎樣應對。想想,在這之前,她幾乎沒有為自己著想過,哪怕到了她結婚的年齡,老太太不張羅,她也沒往那方面去想。她活著只有一個目的,把老太太伺候好。老太太讓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以至于后來,她掌握了老太太的一切想法,老太太的話還未說出口,她就知道老太太要讓她干什么了。她穿老太太的舊衣服,活動軌跡僅限于家、菜市場和醫院,二十幾年來年年如此,天天如此。有一天,她吃驚地發現,她的一舉一動跟老太太越來越像。在鏡子里,她分明看到的是另一個小老太太。就在老太太死后第一年,她回了一趟老家,見到了小風。

她決定過幾天去麥田那邊看個究竟。她向麥田方向走去,在很遠的地方,她就看見房子沒了。麥子在陽光下靜立著,就好像從來沒有過草房子。“我這是在夢里嗎?”腳痛病讓她在家待得太久。她在田邊坐了很久,頭曬得發燙。她聞到了麥子的氣味,麻雀在田里飛來飛去。耳邊似乎響起來了七爺拉二胡的聲音。七爺一輩子只會拉二泉映月,那個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熟悉的哀傷涌上來。

她從未進入社會,老太太是她生活的中心,老太太這一去,家人不斷地催促她回去,但她并不想回老家找一個男人嫁掉。她害怕與人打交道,也不知道該怎么打交道。二十多年前,她離開村子后,她進入了一個封閉的世界。從此她的生活就像一根莫比烏絲帶,再也沒有盡頭。而小風按部就班地小學畢業,上中學,一路讀到大學。她現在迫切要做的是離小風近一些。盡管永遠也無法靠近小風了。她找到圖書館辦了借書證。在這之前,她花了很長時間去熟悉她所住地的周邊環境,她再也不用沿著固有的軌跡行動了。她扔掉了老太太的舊衣服,拔掉厚重的窗簾,打開了窗戶。她收拾出一間屋子出租來維持她的生活。

她成了圖書館的常客。圖書館的守門人盯著她走進走出。目光日漸蒼老,越來越稀薄。她知道,她自己和那個守門人一樣,一天天地衰老下去。她什么書都讀。每讀完一本小說,她總是亢奮或者低落一陣子。她把自己變成了小說里的主人公,去經歷各種人生:苦難的,幸福的,糾結的,不咸不淡的,以此來彌補這些年來困在原地的遺憾。租客一撥一撥地來,一撥一撥地走。從第一任租客開始,她就開始記錄,她給他們編了號,從性別、面貌、職業、衣服喜好顏色以及離開時她留下對方的物品名稱等方面做了一個翔實的檔案,她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做,這樣做的意義何在。她覺得這可能是一種病,就像小時候收集蝴蝶小木棍之類的。只不過現在收集的是跟她有一些打過交道的人的信息罷了,這些都將作為她的私有財產。有一天,當她不存于這個世界時,這些人的檔案,這些明信片,這些木棍蝴蝶將和她一起消失,從無意識上成為她的陪葬品。盡管小時候的那些木棍、蝴蝶、螺帽、螺絲釘,在她離開家后,被媽媽一股腦兒地扔了。但她深信,有一天她將和那些被扔掉的東西在某個地方以某種方式相遇。她的生活寂寞而又喧嘩。她石頭般地呆立原地,而租客走馬觀花式地在她面前來來往往。

現在,一位年輕的男性成了她的租客。他的長相讓她想起了離開的插畫師。此刻的插畫師,不知道在哪里,找到他想要的了嗎。這租客也讓她想起三十幾歲的小風。她放縱這個租客隨意走進她的房間,隨意做什么事情。當然,這個放縱只是她單方面的幻想罷了。

男性租客身上的陽剛氣息,讓她想起家鄉有關太陽的一些事,扶桑樹上蹲著九個太陽,而這個陽剛氣的男人,就是那個外出照亮人間的太陽。早上她坐在客廳的餐桌上吃飯,打量著這個男人從他的屋子里出來,然后跟他打招呼。男人總是抱著幾本書,穿著格子衣服。晚上她去雜物室,點起一盞蠟燭,在燭光下編寫了關于這個男人的檔案。

入冬后不久就開始下雪。下雪第十天的晚上,她打開窗戶,風呼呼地嘶鳴著,鴿音從遠處傳來,冷風吹在她的臉上,確實很痛。她閉上眼睛。眼前出現了一大片森林。這片森林她是熟悉的,陌生的。

老太太走的那個冬天,她常常在夢里見到的一片森林,樹干直直地沖進云霄,樹與樹緊緊挨著。沒有一絲陽光能鉆進森林,也沒有一絲空氣能逃出這片森林。她一個人在這片黑色的森林里走啊走,怎么都找不到出去的路。

她走向雜物室,坐在木桌前,攤開了紙。她要把小木棍、蝴蝶、螺絲釘、明信片、租客的信息、租客的物品以及小風帶到另一個世界里去,這是她一個人的王國。這里,她已成仙,戴著薄如蟬翼的面具,拄著金權杖,俯視著她廣袤的土地,遠方霧氣蔥蘢,傳來她的子民擊響的鼓聲。她走進了她黑色的森林。

責任編輯:李學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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