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亞凌
陪父親在客廳里看電視劇,他喜歡的《楊門虎將》。劇情一如他年輕時的行事做派,硬氣,豪氣,霸氣,自然也少不了金沙灘的殘酷兩狼山的絕望。
只是看,單純地看。無聲或震耳,對他都一樣,父親已經沒有了聽力。孩子說,外公聽不見就不要放聲音了,吵。我卻開著聲音,音量還不小。
我不想敷衍父親。一如父親從來沒有敷衍過我們。
1
突然,父親顫顫巍巍地起身,開口道,想尿。我趕緊起身要去攙他扶他,就聽見“尿下了”。這三個字像重錘,一下子砸暈了我。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看著他雙腳站立的那塊地,濕了。
你無法想象看到自己曾如銅墻鐵壁般厚實的父親像嬰孩般無助,是一種怎樣的感受:如同你幾十年深愛的美好被殘忍地斧砍刀削碎落一地。
我辛辛苦苦所擁有的一切,在父親失禁的那一刻,都變得毫無意義。空虛感崩潰感交織在一起,束縛并勒緊了我的心,我窒息而絕望。
“還好,沒弄到你的沙發上。”父親滿臉不好意思,有抱歉,還有些許欣慰——是地上,不是沙發上。
“沒事沒事,人老了都一樣。咱不緊張,尿了,就尿完。”我拍了拍父親的肩,寬慰道。而后將他攙扶進臥室——得趕緊更換衣服。
2
我是知道的,人老了還越活越利索就是怪物了。可從心底里還是不能接受眼前的父親。父親老得太突然了,像一座聳立的高山,不見風化沒見侵蝕,沒有任何風吹草動,突然間就崩裂、坍塌,而后一地碎渣。
如果是個經年累月的藥罐子,或者拎起來一條放下一堆的窩囊人,呈現出怎樣的老態似乎都不過分。而父親則不同。他年輕時在村里主事,說話豪氣做事硬氣;中年時生意場行事沉穩名震一方,頗有霸氣。
這樣的硬朗之人,即便老,也該是優雅而從容的姿態,而不是眼前這副情形——小便失禁,讓我不忍目睹的無助與邋遢。
3
父親曾是我眼里的英雄。他心里住著個神奇的小孩,年輕時的父親就是個追夢的大孩子。
四十多年前,土地剛承包到戶。一些人家湊錢都買不起一頭牛,父親卻專門買回來一匹通身雪白的馬,只為自己騎,這事至今都是巷子里的傳奇。這可能與父親喜歡看《說岳全傳》《楊家將》《三俠五義》等有關吧。他喜歡并向往“白馬英雄”,只是時空錯開,不能舉刀不能拿戟,只好單純地騎白馬了。
我跟哥哥們從未坐過父親的白馬,盡管他熱情地邀請我們同騎。小小年齡的我們都覺得在村里騎馬是不合時宜的事,可笑,丟人。而父親,為了滿足心里那個小孩的欲望,竟然在剛能吃飽飯的狀況下極奢侈地買了匹馬——耕地不如牛拉貨不及驢——只是為了讓那小孩跑出來騎著玩。
也是騎馬的日子。一天半夜,只聽父親喊了一聲“楊家七郎”,緊跟著就是“哐當”一聲。晨起,母親可惜得捶胸頓足——父親將收音機扔到了炕下,摔壞了。
騎馬的日子,父親對什么事都是漫不經心的,只有騎上馬,才眉飛色舞神采飛揚。似乎他整個魂魄,都被吸附在馬身上。大約三個月后,父親將白馬賤賣了,重新彎腰照顧起地里的莊稼。
那個小孩,又被迫縮回了父親的心里。
4
直到今天,每每想起父親買馬只是為了騎,就覺得他很了不起,在辛苦討生活的當兒還不忘照顧好心里的小孩。
騎上馬的那個人,咋看都不像我的父親,就是個快樂的大男孩。他歡笑的臉上,只有獨屬自己的純粹的開心。往日里為淘神費事的我們而準備的嚴厲的訓誡厚重的叮嚀,一定被他丟到馬下了吧?
沒有任何功利目的,只是為了自己單純的喜歡去做事,多少人能做到?至少在我,只是沒上學前玩泥巴跳格子時才有過——純粹的悅己。
5
可眼前的父親,竟然連……連小便都奈何不了。父親心里那個小孩呢?是不是也已經老到睜不開眼,不會在心里鬧騰了?莫非就是心里的小孩不折騰了,父親才不可阻擋地迅速老去?只是睜眼起床,天黑睡覺,只有絕對的規律,卻沒有一丁點精神。
那個曾騎白馬的大男孩,那個大聲一吼整條巷子都安靜下來的壯實漢子,那個走南闖北跟人談生意的睿智男人,此刻,被架在頭頂的“老”徹底擊垮。
滿臉渾身,是無力,是無奈,更是無助。
6
我扶父親坐在床邊。他一臉不好意思,擺著手,示意我出去。畢竟閨女不是兒子,在父親眼里還是不方便。突然覺得很悲哀:親親的骨血又如何,竟然敗給了“男女有別”。
我退了出去,在客廳邊收拾邊等他自己慢慢換。
7
父親來我家后,我重新擺放了客廳的物件,一溜擺開,便于父親隨時拄,隨時靠,隨時坐。
客廳就看起來怪怪的,大家干啥也不方便,就有點小意見。我霸道地以噴濺般毫無商量的話語堵住了大家的嘴:你們可以繞道還可以彎腰,甚至趴在地上又蹦起來。“我的父親”,他得平平穩穩不繞道地走,還必須隨時依著靠著坐著休息……
我刻意說“我的”父親,不是說女婿不孝孩子不乖,是我自己心里有解不開的疙瘩:我的父親不可以那樣的,我的父親怎么能那樣,我的父親竟然已經那樣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耍情緒鬧意見,就是心里別扭,難受,不愿不忍直面父親的當下。
8
那樣圍起來擺放,我心里踏實,隨時都有物件可以照應父親。
父親來了,家里像多了個怕磕著碰著的小孩子。
父親又哪里能比得上小孩子?小孩子是一天比一天長本事長能耐,越來越可愛。父親是一天比一天沒精神更糟糕,越來越讓人傷感。
客廳騰出地方還有個目的,便于父親鍛煉。說到父親的鍛煉,也是我強迫的,他才不愿意走路。用父親的話說,活,就攢勁地活。軟不拉幾帶不上勁,賴在世上就沒意思了,就不如趕緊走。父親現在就處于一種極消極的狀態,覺得自己就是沒意思地混吃等死,巴不得立馬走。我一再給他做思想工作,說“小時混賬,中間干事,老了享福”這才是正常的人生三部曲,誰都一樣。
效果不大。人老了,固執也一道老得更難以動搖了。
父親走幾步,就得歇歇。說“走”表述失真,準確地說是“拖”是“挪”,一只腳似乎抬不起來。走時,一只無力地拖著,另一只卻像下了很大決心般很重地“咚”的一聲才算“著陸”。
每每在書房里聽到“咚”的聲音,就知道父親拖著他自己去衛生間了。沒我在一旁督促,他是不會鍛煉的。腦子里就一片混亂無法繼續思考,重重疊疊的都是父親年輕時利索能干的身影。
9
年輕時的父親,哪里容許別人說他半個“不”字?做事風格果斷利索,瞅準就做。土地剛承包到戶前兩三年,他似乎能掐會算,他種什么,那年一定收成最好,以至于村里人都問他或跟著他撒種。
是父親覺得土里刨食太累,還是他心里的那個小孩子又鬧騰起來了?父親從地里直起了身子,擦了把汗,果斷地扔了手里的鋤頭,不再種地。
10
父親開始做生意。
販賣過牲畜,曾經一度院子里跑滿牲畜,這幾天都是羊羔,前一段都是豬仔,人都沒有落腳的地兒。十天半個月,又全部消失了。倒賣過木材,挑揀了上好的木材給自己弟弟蓋了氣派的大房子。弟弟娶上了媳婦,過起自己的小日子。開過磚瓦廠,我們家連續倒騰了幾個樁基來蓋房,總不能讓他滿意。磚瓦是蓋房的大頭,親戚朋友們聚堆蓋房都是賒賬。最后,落到糧食收購上,雇著工人,形成氣候,帶動了一片。我們住的那一條街成了糧油交易中心,幾十家,都是糧食收購的。旺季時工人們輪換著休息,每晚都走幾車皮的貨……
賺賺賠賠,起起落落,我唯一記得很清楚的是:從小到大,我們兄妹們從來沒有為錢做過一點難。習慣使然吧,長大后的我們雖然只是處于解決溫飽層面,倒也不會為錢或比錢更有誘惑的東西低頭彎腰。
11
父親心里那個小孩啊,你感覺到我父親的蒼老嗎?你是疼惜他吧,不再鬧騰了,父親才得以安靜下來。
不,不——,不是安靜,是從歡騰到死寂。
父親是行動接近無法自理時才停止了糧食生意,一停下來,立馬就是一塌糊涂的頹廢,行動遲緩到不方便,完全耳背,跟此前判若兩人。
原來人還可以那樣老?沒有小病小痛的提前打招呼,沒有語言或行為預先的小困小難,——轟然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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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阻擋的衰老席卷而來,折騰了一輩子的父親被迫安靜下來。
就在昨天晚上,父親還笑著說,我夢到人家四川的客戶要玉米要綠豆,到處跑著看貨,往一塊集湊。
說話時的父親,眉宇間閃動著亮。一如從前。
一定是父親心里的小孩又在他夢里鬧騰了?他寂寞得太久了,想看看父親年輕時的風采。他一動,父親就醒了。
我一直在瞎琢磨,是那個小孩陪伴著父親,而不是母親,或者我們。父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們都是“被通知性的得知”。只有那個小孩知道父親的心路歷程,在哪里打彎,在哪里堵得難受,又在哪里豁然開朗。我們,只享受了父親帶來的美好。
莫名地,有些嫉妒,那個小孩一直霸占著我們的父親。
13
凌娃。父親喊我。
我進了臥室,他已經換了衣服。父親說,我就在房子里歇著,不看電視了。剛都……
那件事讓他很不好意思。
父親還是很在意自己的形象,為剛才小便失禁而自責。父親一定覺得要強了一輩子的他是不可以活得邋遢的,特別在小輩面前,不能有失尊嚴。
父親的這種心態讓我欣慰,他沒有完全游離曾經的自己。我最怕……最怕人活到不管不顧,因為老而理所當然地抹殺了一切。在街道邊公然小解的老人,越老越以自己為中心的老人,越老越苛求別人的老人……讓我恐懼,怕自己的長輩或自己,將來老到沒有了對錯與是非,將尊嚴踩在腳下。
看來,父親并沒有老到我想象中的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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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樣看著父親,仿佛一剎那,“老”從父親身上剝離開來。它猙獰著臉龐張牙舞爪地向我狂笑向我示威,它咬牙切齒地說:我才不管他的曾經,只會讓他越來越糟糕。特別是他這種曾經透支的人,更要加倍償還。而后,“老”冷笑一聲,又鉆回父親體內。
“沒事沒事,你娃還會嫌棄你?都收拾好了……”我開著玩笑打著比方,硬說服了父親,將他攙扶出來,繼續看他喜歡的《楊門虎將》。
15
父親看著電視,我看著他。
電視上,楊業頭碰李陵碑,蒼涼兩狼山,以極慘烈的方式接納了忠義的魂魄。
父親潸然落淚。
我不愿目睹父親落淚,可我知道,落淚時的父親距離他自己最近。
父親的悲痛不在電視里,在英雄的窮途末路里。我的目光也穿過父親看到了他的從前。年輕時的父親不湊熱鬧,熱鬧老趕過去湊近他。他走到哪里,熱鬧就移步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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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卻從不會因為自己的感召力在鄉人中親此疏彼。
村里有個懶漢,春夏秋冬對他來說,只是蹲的地方不一樣罷了。“好吃懶做怕動彈”,這是村里人對他唯一的評價,說時臉上寫滿鄙夷,似乎提一下他,都會玷污自己。
我家門口站著幾個叔叔伯伯,他們在跟父親商量著今年地里種啥。父親掏出香煙一根一根地散。那會兒,懶漢很自知地跟父親他們有段距離地站在路邊,傻傻地瞅著大伙笑。父親竟然走了過去,到懶漢跟前,同樣笑著叫了聲“明亮兄弟,來一根”,遞了過去。
那一刻的我覺得父親做得很不體面,就喊了聲“懶漢就不吸煙”。
晚上,我一回到家,父親就讓我靠墻站著去。靠墻站,是父親最嚴厲的責罰。我也記住了父親的話:喜歡與尊重是兩回事,你可以不喜歡一個人,可沒理由不尊重人家。
以后的歲月里,我筆下流淌的美好中,有賣菜女人的睿智,有理發女人的優雅,還有拾荒者的溫暖。我不排斥陽春白雪,我更愿意親近下里巴人。
那次墻根一站,就是幾十年。
17
父親來了后,變化的不只是客廳里物件的擺放,飲食也大變。
所有的飯菜都煮得軟軟的,沒形沒狀,父親才咬得動;炒菜里也不能放辣椒了,怕嗆著他;菜疙瘩、菜卷、蒸熟的南瓜疙瘩都跑上了餐桌,他就喜歡吃這些。
父親愛吃紅薯。我就蒸著,煮著,烤著,變著花樣做給他。又或許是他牙不好咬不動別的,只能征服紅薯吧。誰知道呢。就像兒時我的小心思,有多少都飄落在風里,不被大人們猜到,也沒有如愿。如今父親的心思,我哪里能猜透?
18
還記得年幼時,父親走南闖北做生意,不管掙了錢沒有,自己沒見過沒吃過的吃食都會給我們帶回來。看著我們享受稀罕的吃食,父親就特別開心,他曾戲謔道,這一趟,就掙了這幾張笑臉蛋,值了。
父親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娃娃要先吃好,才能去做好別的事。父親不督促我們學習,只說吃好再去好好干別的事,我們下地里除草,在家干家務,進學校念書,干啥都不馬虎。
記憶里,父親不挑食,也沒見特別愛吃啥,倒很喜歡做,做肉菜比母親拿手得多。只是我們都是吃昧心食的主兒,只吃肉不長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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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里,我在做辣子肉。給父親端了個板凳,讓他坐在我旁邊,給我指導。
父親就開始叮嚀:
肉爛自香,肉要煮好。肉濾干水后過得油,過了清油就封住了豬油,就不膩了。蔥見了油比肉香……
父親說話聲音不大。他跟一般耳背人不一樣的是,從不因為自己耳背就把別人也當聾子,大聲吼著說話。
父親給我輕聲說著,好像我倆聽力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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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人不忍面對又不能放棄的,是跟父親的交流。
他似乎完全聾了,什么也聽不到,除非你吼。可你一吼,他就一臉驚嚇,原本沒表情的臉就變得痛苦而焦慮。你又于心不忍。任由他聽不見吧?總是心有不甘。
吃大鍋飯時,父親做會計做隊長,嗓子一開,全隊漢子們都安靜下來。父親耳又尖(“耳尖”方言,聽力極好),哪里有點小動靜就能察覺到。而今,竟然……
是不是凡事都有個定數,不能透支?就像父親的魄力,利索,聽力……早年都透支了,才給了我眼前這個糟老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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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聽不見,就不說話,偶爾發聲,像自言自語。父親將自己完全封閉在了孤獨里。我得打破這個堡壘,我不能允許父親在靜寂孤獨中日漸衰老,那樣他的心比身子更不舒服。
一有空,我就陪父親說話。
我說西,父親答東。我問他,今天吃啥飯?他說,你小時候就是乖。我說,想看啥電視劇我給你放。他說,你要忙就忙去……跟父親交談,牛頭也完全可以對上馬嘴。
可我得沒話找話,才不至于將父親完全隔離到熱鬧之外。
父親跟小孩子哪能比?大人們說話時可以不顧及小孩,小孩有玩具啊。而父親,只有靜默。父親是靜默的玩具,任由它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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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默時的父親更讓我傷感。
那個說話像說書的父親哪里去了?那個口吐蓮花手底下也不含糊的父親哪里去了?那個說人就直接噴倒而對方絕無還口機會的父親哪里去了?
兒時的土炕上,年少時的打麥場里,都飄蕩著父親或響亮或幽默的聲音。他在給我們兄妹們講諸葛亮的七擒孟獲,說岳飛的精忠報國……愛讀書的他,更喜歡說道歷史上的人物。后來做生意走的地方多了,又給我們說各地的種種差異。
我們最初的歷史知識,最初對世界的簡單判斷,都來自父親的影響。
23
有時靜靜地坐著,父親會突然冒出一句“不能干活,活著沒意思”。
心里一驚,父親心里有疙瘩?就找父親聊天,說他力拔山氣蓋世的年輕時。父親卻總岔開話題,顯得一點興趣也沒有。我問他,咋不喜歡聽人說你的過去?父親淡淡一笑,說回不去就不想不說。
這一點也是父親的性格——決絕,干脆,不拖泥帶水。
老了的父親從來不會給晚輩說自己走南闖北的見多識廣,也不會隨意給出晚輩參考意見。父親將自己人生的一段一段捋得很清爽,互不粘連,互不影響,像一個個互不相識的“他”。
24
餐桌上,我似乎看到了父親以前的影子。
他吃紅薯時不要我替他剝皮,自己慢慢剝。突然,父親說:“放錯了。”他把放下的皮兒翻過來重新放,里皮兒朝上。“里皮兒不能貼桌子,黏,你媽不好收拾。”他看著我的孩子解釋道。
那一刻,我激動得有點失態:父親沒老糊涂,還知道不給他女兒添麻煩。
只是,讓他無力的事情太多了。
25
電視上,六郎將潘仁美押回大宋,枯坐在那里的父親再次簌簌落淚,任淚水灑落,不管不顧。是忘情得不去理會,還是遲鈍得沒感覺自己失態?
父親突然拍手道,“美——”
那一聲,痛快,淋漓,一定是父親心里的小孩喊出來的。
我看見他調皮一笑,又躲進了父親體內。
責任編輯:張永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