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歡離合總無情

臧明艷

對于大自然的雨雪風霜，每個人都因各自不同的境況和心情而有獨特的感觸。“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漁歌子·西塞山前白鷺飛》）張志和筆下的雨是恬淡清新的雨；“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夜雨寄北》）李商隱筆下的雨，是叫人止不住思念的雨。而在五十多歲的蔣捷筆下，那一場又一場的雨則代表了生命所經歷的不同階段，悲歡離合，跌宕起伏：

虞美人

〔宋〕 蔣 捷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

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

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蔣捷（約公元1245—1305），字勝欲，號竹山，宋末元初陽羨（今江蘇宜興）人。先世為宜興大族，有著極好的家境。年少時，他在歌樓上聽雨，昏暗的燈光下紅燭盞盞，羅帳輕盈，沒有憂愁和悲苦，“少年不識愁滋味”的青春年華是多么美好。然而隨著南宋滅亡，蔣捷便淪為亡國之人，開始了顛沛流離的生活。站在漂泊他鄉的客船上，詞人所見是那茫茫的江水、迷蒙的雨霧，耳邊傳來的，是那凄清的西風中，離群的大雁發出的陣陣哀鳴。而今人已暮年，兩鬢蒼蒼，詞人聽著細雨點點，不禁回憶起往事，頓時思緒萬千。人生悲歡離合的經歷總是無情的，還是任由臺階前一滴滴的小雨下到天亮吧。

這首詞通過描寫少年、壯年、暮年時聽雨的不同心境，凸顯了詞人晚年悲苦凄涼的境遇和心情。同是聽雨，不同的年齡，不同的環境，不同的際遇，有著迥然不同的感受，也透見了一個歷史時代由興到衰、由衰到亡的演變。

蔣捷有著深厚的愛國情懷，雖然他在29歲左右時考中進士，但他深埋亡國之痛一直隱居不仕。他十分愛竹，欽佩竹子的虛心與貞潔，“二十年來，無家種竹，猶借竹為名”（《少年游·楓林紅透晚煙青》）。他曾在家鄉宜興等地的竹山買地隱居，以“竹”來寄托亡國遺民的痛苦，表達堅貞不屈的民族氣節，人稱“竹山先生”。又因其在《一剪梅·舟過吳江》中那膾炙人口的名句——“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后人稱其為“櫻桃進士”。

蔣捷一生飽經憂患，故國之思、山河之慟 ，他的詞是南宋亡國的一曲曲悲涼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