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煙雨任平生

古人，古物，古老的歲月和古老的文化。

這是我讀祝勇先生作品的印象，感覺他是從古代走來的長衫書生，就好像上天派定他到塵世間來就是做一個歷史文化學者的，借用一句話來說，“此天授也”。

數年前，我迷董橋的書，從而接觸一套海豚出版社作品，其中有一冊祝勇先生的《紙天堂：西方人與中國的歷史糾纏》，甫一翻開，讀到馬可·波羅、利瑪竇、馬戛爾尼、呤唎、洛克，從這些懷揣各種目的來到中國的西方人眼中，折射出西方對中國文化的理解，以及東西方歷史文化的糾結。他的文學世界，是在古詩詞、古書畫、古器和故事的鋪陳中呈現一幅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物質和精神文化圖景，給人遼闊的視野，讀來也令人感動。因為讀書與寫作，到最后是回歸于思想與文化。并由此，我的書柜上多了一排祝先生的書，有《舊宮殿》《血朝廷》《鳳凰：草鞋下的故鄉》《江南：不沉之舟》等。尤其他的故宮系列，寫得更加豐富、更加自如和幽深了，我是見一本買一本，甚至連他所著的故宮畫展圖錄也買來珍藏。

某個春天，朋友送給我一本祝先生簽名的《故宮的古物之美》，扉頁簽名頗具個性，兩字飄逸灑脫，字長曳穿整頁紙。我隨口一問：“字如其人，祝勇先生是不是長得很高？”朋友笑說：“他確實長得高，起碼有一米八多呢！”

時隔一年，從南到北，千里迢迢奔赴北京故宮文華殿，我觀看了一場“千古風流人物——故宮博物院藏蘇軾主題書畫特展”。看展人特別多，我是三進三出也沒有能夠細細看完每件展品。然而，走出展廳，在旁邊故宮書店買畫展圖錄時，我竟然遇見祝先生的一場同題講座。

書店已經圍滿了人，我就那樣靜靜地站在角落一隅，聽他結合書畫展作品闡釋蘇東坡的藝術人生，清晰、明朗、優雅，你不可能聽到低俗的東西，霉味的東西，陰陽怪氣的東西，云遮霧罩的東西。講到最后，他突然從口袋里取出一張紙，說就要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段話來結束講座：“我一直在考慮一件事情，那就是我是否對得起我所經歷過的那些苦難，苦難是什么，苦難應該是土壤，只要你愿意把你內心所有的感受、隱忍在這個土壤里面，很有可能會開出你想象不到燦爛的花朵。”在他心里，藝術大師在最高端上一定是相通的。

現場簽書時，我也請祝先生簽了一本《在故宮尋找蘇東坡》。他果然是一米八的高個子，周身都透著一股書卷氣。當我說來自湘西，他轉頭看了我一眼，揮筆寫下“湘西九妹——”，字跡灑脫，如喚我名。我端詳著簽名書，忽然想到一個媒體朋友，是祝先生的鐵桿粉絲，原本與我相約一起來故宮看畫展的，突因病重未能至，就特別想幫她也簽一本書。意外的是，祝先生作品在書店已經脫銷。經不住我請求，書店經理從柜臺底下取出正在讀的一本《雙城記》，我趕緊買下。

再次走到祝先生面前時，我說：“我想幫我的朋友簽一本書，祝老師能不能給她寫一句話？因為我這個朋友病了……”祝老師抬頭看著我，輕聲地問：“簽一句什么話好呢？”我愣了一下，忽然淚涌，喃喃低語：“寫一句祝福的話可以嗎？”他又看了我一眼，思索片刻，然后在扉頁上題寫了一句：“一蓑煙雨任平生。”那是他在現場簽售唯一題寫的一句祝福。如同清風明月，那一句話是生命最好的滋養，山高水闊，任憑風吹雨打，他是希望讀書人照樣率性瀟灑地過一生。

2022年是沈從文先生120周年誕辰，那位媒體朋友病愈后特意讓我向祝先生約稿。當我輾轉找到祝先生時，他竟然記得我，還詢問了我朋友的病情，解釋說自己寫過多篇關于沈從文先生的文章，只是最近沒有什么新材料，一時還不會寫，但也沒有拒絕編輯節選其文章。也許，謙謙君子，永遠溫潤如玉。

編輯/雖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