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雨事兒

莫炳生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引發了泥石流，九岔村百分之八十的房屋瞬間就不見了，幸虧村干部通知及時，生拉硬拽地將村民們弄到一處高坡上，才沒造成人員傷亡。

看著泥石流如魔獸一樣吞噬著山下的房屋和耕地，村民們的心都要碎了。村主任二寶的眼睛紅紅的，在心里恨死了老天爺。

雨已經下了一天一夜，全村三百多口人擠在一個小山坡上，沒吃沒喝，由于急著逃命，別說財產，就連塊遮風擋雨的塑料布都沒來得及帶出來。成年人還在咬牙堅持，老人和孩子已經坐在了泥水里，疲憊憔悴到了極點。

最讓人絕望的是，洪水沖毀了通信設施，手機沒有信號，無法與外界取得聯系，如果雨再不停，全村人非被困死在這小山包上不可。

正在大家絕望的當口，后山上來一個人，大伙兒都認識，是山那頭十岔村的村主任紅力。

見了紅力，二寶說：“怎么，你那邊也沖得夠嗆吧？我這兒就這么一小塊安全地方了，可別讓你們村的村民過來躲災，這里放不下。”

紅力笑著說：“你說啥呢，以為我是到你這兒避難來了？實話說吧，我們那邊的雨勢雖然也不小，卻沒你們這兒嚴重。昨天下午我就給你打電話，可一直打不通，路又都沖毀了，沒辦法才翻山過來看看你們這兒的情況，沒想到災情這么嚴重。這雨還不知道啥時候能停，走，帶著鄉親們，去我那兒避一避，熬過這幾天再說。”

紅力的話讓二寶大吃一驚，萬萬沒想到平時跟他勢如水火的紅力竟在他最難的時候向他伸出了援手。

二寶和紅力是中學同學，但不是一個村的。五年前，他們同時當上了本村的村主任。二寶的腦袋活絡，變著法地抓錢，在他的帶領下，九岔村經濟發展迅速，幾年工夫，全村百分之八十的村民都蓋起了新房，有些還蓋起了樓房。而紅力所在的十岔村變化卻不大，村經濟除了培植山野菜就是種植林下參，都是小打小鬧，雖說吃喝不愁，一年到頭卻沒有太多結余，因此外界對兩個村主任的評價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就連兩個村的村民都不自覺地產生了優越感和自卑感。尤其是十岔村的村民，經常在一起抱怨他們的村主任無能，不能帶領他們發家致富。

兩個人雖然是同學，原本也沒有矛盾，可自從當上了村主任，便逐漸疏遠了。由于兩個村子都比較小，有消息說可能要并村。

聽到這個消息后，二寶多次找到鄉里領導，說：“紅力腦子笨，能力差，一個村子都干不出成績，兩個村就更別說了。如果兩個村子合并后讓我當一把手，我有能力讓兩個村子都富起來。”

這話傳到紅力的耳朵里，兩個人的關系更加緊張了，雖只有一山之隔，卻大有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

眼下自己村里遭了災，紅力卻不計前嫌，翻山越嶺前來幫自己，如果是幾個人還好說，這可是三百多號人哪，十岔村有能力安置這么多人嗎？

二寶雖然很想把鄉親們轉移到十岔村去暫時避避，可想想從前跟紅力的矛盾，面子上一時過不去，便硬著頭皮說：“謝謝了，我們可以再堅持一下，雨停了就好了，不麻煩你們了。”

見二寶那硬撐的樣子，紅力好言相勸：“快走吧，現在就有些人挺不住了，再下去說不定會出事，是你的面子重要還是鄉親們的生命重要？真要是出現人員傷亡，我看你拿什么充面子？你又拿什么來跟組織交代？”

二寶被戳到了痛處，看著哭號不止、羸弱不堪的老老少少，他不再猶豫，安排村干部帶著全村人向身后的山坡爬去。

一行人一步一滑走了兩個多小時，才翻過了兩村交界的那座山，來到了十岔村。

十岔村這邊的雨下得一樣大，但卻沒有發生滑坡和泥石流，雨水順著山坡流向了村邊的那條河，轟隆隆地沖向了下游。

因為紅力早有安排，十岔村的村干部和一些骨干村民們井然有序地把九岔村的村民安置到各家各戶，兩個村子戶數差不多，安置起來并不困難，實在安置不下的就住到村委會和小學里。十岔村的村民把自家的衣服給九岔村的村民換上，又忙著為他們燒姜湯袪寒，女人們將早已準備好的飯菜，熱騰騰端上了桌。在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再加上水米未進，九岔村的村民們也顧不上客氣，甩開腮幫子一頓造，個個吃得肚子溜圓，躺在滾燙的火炕上，和主人沒聊上幾句，便發出了鼾聲。

紅力把二寶請到了自己家里，二人邊喝邊聊，面對滿桌酒菜，二寶雖然兩天沒吃東西了，卻一口飯菜也吃不下，透過窗子，看著外面的瓢潑大雨，想著心事，不住地喝著悶酒。

紅力說：“來，老同學，別光喝酒，吃菜。天災人禍，誰也抗拒不了。別難過，災后我們再重建家園。”

“天災？”二寶尷尬地笑笑，“哪里是天災，分明就是人禍，我是九岔村的罪人哪。”

“你胡說什么呢。”紅力說，“這雨是你讓老天爺下的啊？”

二寶把杯中酒倒進嘴里，眼睛紅紅地說：“老同學，我真是九岔村的罪人。自從當上村主任后，我一門心思想做出成績來，我瞧不上你埋頭苦干的做法，總想著一夜暴富。一次我去省城辦事，遇到了一個朋友，他是搞市政園林的，他說現在城市綠化都用那種成年樹，特別是咱們當地的柞樹、樺樹、色樹最受歡迎，價格也特別高，一棵幾百上千元。我一聽當時眼睛就亮了，咱這漫山遍野最多的就是這東西啊，本錢都省了！于是我就按他教的方法，帶著村民們冬天時偷偷上山挖小樹，挖出的樹苗連根帶土用草繩子捆好，他們晚上來車拉走。怕被別的村子知道我們的致富門道，我讓村民們嚴守秘密，還制定了嚴格的保密制度，有敢泄露給外村知道的，重罰。幾年下來，我們村收益上千萬，村子四周山上的小樹差不多被挖光了。村民們得了實惠，雖然知道我的做法不對，卻沒有人提出反對，也不敢反對。原來我們村的植被比你們村好，可在洪水面前，你們村安然無恙，我們村卻沒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辛辛苦苦好幾年，一夜回到解放前，這是老天爺在懲罰我呢！”

紅力說：“其實你們村盜挖樹木的事我隱約猜到了，只是沒有真憑實據。我總想找機會和你嘮嘮，可這些年你正在興頭上，我的話你未必聽得進去。我曾經想去林業部門舉報你，又始終下不了決心。我在乎同學感情，又擔心舉報家鄉人會被人戳脊梁骨，說我是為了往上爬。九岔村遭受這樣的損失，作為老同學，我沒有及時提醒你，我也是有責任的。是我太自私了。”

“話不能這么說。”二寶給紅力和自己的酒杯都滿上，高高舉過頭頂，眼含淚花說道，“老同學，你我都是有行為能力的成年人，我走到這一步是自作自受。之前我那么擠對你，你卻這樣對待我，真是讓我汗顏。在投機取巧上我勝你一籌，但在為人處世扎實工作上，你卻比我強一百倍！”說著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紅力一邊繼續勸二寶多吃菜少喝酒，一邊問二寶今后的打算。

二寶苦笑著說：“我是沒臉再當什么村主任了。等雨停了，我就去投案自首。兄弟，看在同學一場的份上，九岔村鄉親們災后重建的事兒你就多費費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