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處于互聯(lián)互通的快節(jié)奏時代,碎片化成為生活常態(tài)。利用智能手機,人們可以在擠地鐵、等外賣的10到15分鐘內(nèi)打發(fā)時間,看幾條新聞、讀一篇推送……“碎片化知識”與“碎片化學習”應運而生。
書籍、電影作為“文化大餐”,除了讓人獲取新知,也是享受和休閑的一種方式。而在追求短平快的時代里,10分鐘一集的電影解說,或30分鐘的書籍講解不斷涌現(xiàn),如同濃縮化、精簡版的“知識罐頭”,陳列在短視頻的貨架上。
這種濃縮后的知識罐頭“營養(yǎng)”如何?觀眾觀看幾分鐘一集的解說視頻,背后的需求與動機是什么?本文考察了電影解說、書籍解說這兩類常見的“知識罐頭”,探索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人們對于“精神營養(yǎng)”的獲取方式。
我用80分鐘,抵達了《理想國》
“書越讀越厚”,這話放在當下,很可能指的是一本書還沒讀完,另一本又堆在案頭,久而久之就堆成了一座“珠穆朗瑪”。時間不夠,但知識又是剛需,意識到這點的創(chuàng)業(yè)者們很陜?yōu)樽x者指明了另一條道路:去“喜馬拉雅”。
喜馬拉雅“講書”欄目的1700多個音頻節(jié)目中,歷史、科普、經(jīng)管類別的最多,文學、社科、成長、心理、傳記類的節(jié)目也不在少數(shù)。供給圍繞需求產(chǎn)生,相應地,播放量靠前的也是這些種類的節(jié)目。
喜馬拉雅、得到等知識付費平臺瞄準了大眾的求知欲,讓通識性知識、實用性課程變得觸手可及。在學者馬澈和穆天陽看來,這些平臺所提供的既不是簡單的信息與事實,也不是深入的學術內(nèi)容,而是介于兩者之間的“中層類型”的知識,將書的內(nèi)容進行提煉,并加入自己的解讀,從而形成適合大眾的知識產(chǎn)品。
除了滿足大眾對通識知識的渴求外,節(jié)省時間也是“講書”節(jié)目興起的重要原因。按成年人平均每分鐘260字的閱讀速度,讀完一本240萬字的《追憶似水年華》,需要9230分鐘。而這個時間,在喜馬拉雅上,可以聽完392本成長類書籍。
不過,吃下是一回事,有沒有吸收則是另一回事。學者徐敬宏等認為,真正有資格成為稀缺商品的“知識”,需要系統(tǒng)性、長期性的腦力活動才能獲得,試圖用短時間、快餐式的方法獲得這種知識,本身就是一種悖論。換句話說,當人們在通勤、健身、做家務等各種碎片化場景下聽書時,本身就在進行多任務處理,無法像完全紙質(zhì)化閱讀時一樣深入思考。消費聽書產(chǎn)品,追求的更多是知識的廣泛性而非“縱深感”。
10倍速觀影:電影解說的瞬息宇宙
聽書產(chǎn)品五花八門,但總歸是在正經(jīng)地講授知識。與之相比,電影解說類短視頻的路子則要“野”得多,其傳播知識的功能也更難獲得觀眾認可:看完一部解說視頻,解說者可能連片名都不講,談何收獲知識?
為了描出電影解說的知識路徑,筆者將某視頻網(wǎng)站電影解說選擇影片的主題和播放量進行交叉分析,發(fā)現(xiàn)電影解說以劇情片為主,543個樣本中,有337個電影都帶有“劇情”這一標簽。
解說者青睞劇情片,可能出于兩方面考慮:首先,快餐式解說中,觀眾更傾向于看強劇情、矛盾沖突激烈、有明顯起承轉合的電影;其次,明晰的故事脈絡也更有利于解說者概括關鍵詞,提取標簽,抓住觀眾目光。
《身價億萬的富豪,故意制造意外,只為將保險賣出》《70歲的退休總裁,扮豬吃老虎,在小公司當實習生》……這些標題通常設置具有反差感的主人公和獵奇的情節(jié)吸引眼球。主人公常被依據(jù)職業(yè)、年齡、性別貼上標簽,如“總裁、快遞員、官二代”“老人、小孩”“男人、女人”等。
簡單化、標簽化的解說,可能會讓“哈姆雷特”走樣成“哈利波特”,強化非黑即白的“二極管”思維。在這個意義上,解說并不一定傳播開拓視野的知識,還可能傳播“偏見”。
知識代餐,真的能“代”到嗎?
作為“開罐即食”的文化產(chǎn)品,解說類短視頻能在多大程度上壓縮電影藝術的精華?據(jù)統(tǒng)計,“電影解說”類視頻的平均時長為10分54秒,不足電影平均時長的十分之一。其中,戰(zhàn)爭、奇幻冒險與歷史類電影的壓縮程度最高。
但與此同時,需要注意的是,電影解說類短視頻也并非一味“求短”,其創(chuàng)作結構、素材選取乃至壓縮程度都直接受到原作品影響。也正因此,知識罐頭不等于追求“一秒上桌”的預制菜一一至少對于創(chuàng)作者而言,打造一部爆款解說絕非易事。
做解說視頻有多難?首先,選片即門檻。在這條賽道上,影評不行,得有“銳評”;復述不夠,復盤來湊。而“黑紅也是紅”的創(chuàng)作思路則未必適用:不少一味追求獵奇題材、冷門或低分電影的解說作品,最后都在互聯(lián)網(wǎng)的墻角落了灰。為了避免翻車,電影解說大多取材自大眾認知中的高分作品,來保證作品內(nèi)容足夠“硬核”。
其次,想要脫穎而出,獨特、洗腦的解說風格至關重要。為了提高可辨識度和受歡迎程度,創(chuàng)作者需要考慮互聯(lián)網(wǎng)媒介可供的一切社會線索:語氣、音色、人稱視角乃至地方性口音。
同樣地,令不少觀眾詬病的“小美大壯”式解說,其實具有強烈的解構主義色彩。這一特性使其風靡互聯(lián)網(wǎng),甚至超越文藝作品的藩籬,成為短視頻創(chuàng)作的代名詞與病毒般的文化迷因。
上述創(chuàng)作考量表明,解說類短視頻并非對原片的機械裁剪、壓縮與復制,而是在各個環(huán)節(jié)權衡個人審美、個人特質(zhì)與思考過程的復合式創(chuàng)作。
當然,知識罐頭可以在多大程度上作為傳統(tǒng)電影藝術的“代餐”仍有待商榷。從知識范圍來看,解說類短視頻為觀眾提供了更靈活的觀影窗口,它不再將“全身心地投入銀幕”作為理解作品的門檻,而是通過廣泛的信息觸點來吸引觀眾。但與此同時,電影文本的復雜性和完整性在解說過程中受到削弱:劇情、結局、人物關系……被知識罐頭填了個半飽以后,享用文藝作品的胃口自然大不如前。
那么,我們該如何對待“知識罐頭”?
戴維·溫伯格曾提出:“知識是信條的子集。”任何文化語境、社會歷史與物質(zhì)條件的差異都可能造成信條的分化,進而建構出迥異的知識體系。其中,大眾媒介對知識形態(tài)與其傳播渠道具有相當程度的形塑作用。當抖音、快手、B站等平臺化媒體崛起時,我們似乎很難去抵制與其相匹配的信息產(chǎn)品。又或者說,對原片開啟“10倍速”的電影解說類短視頻,恰恰切中了觀眾的信息獲取、娛樂與社交需要。
從大銀幕到方寸小屏,從萬卷書行至“喜馬拉雅”,電影和書籍類解說音視頻向用戶提供了萬花筒般的知識透鏡:一次上劃,一下點擊,令人生畏的“大部頭”或許就成為了可調(diào)侃的“大壯小美”,觀眾的求知欲和審美直覺也可能在低成本的瀏覽行為中被激活,迸發(fā)出調(diào)劑生活的靈感。至于知識罐頭的“添加成分”——對解說類音視頻破壞藝術靈韻、誤導觀眾審美的隱憂,往往忽略一個前提:罐頭在我們手中。進度條“有涯”,而知識“無涯”,以有涯隨無涯,何嘗不是一場很酷的藝術創(chuàng)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