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勸你去個地方（組詩）

郭志凌

轉場

沒法虛構一幀牛羊轉場的腳本

你說多大的風，揚起皮鞭

抽在填充歲月的石頭上，才會疼

一個詞用好了，那叫遷徙

一句話說錯了，不好圓回

就說那么多扛著長槍短炮的攝影家

算準日子，頭也不回就堵在牛羊必經的路上

冬夏兩季。牧民把家安在駝峰上

也是把命，操在自己掌中

——轉場的時候，不需要馬鐙

御寒的過程也是一幅皮囊由滿到癟的過程

一口酒能減輕一次顛沛

一壺酒，就能把心事，吐露給風塵

木壘的胡楊

誰把一棵碩大的胡楊擺在我面前

誰把清晨的鐵銹敲落，掀起隱秘的門簾

一首滄桑的歌，路上就破了幾節

即使千年的老胡楊竭力托舉，音也高不上去

新疆的鐘擺，就是秉性舒張的肢體

一手挽留曉月，一手攬過朝陽

這棵老胡楊，能否躲過鐵柵，把稀有圈起

能否放縱自己，把歲月變遷，風云詭譎的經歷講透

斷裂的根須，就是嚙噬命運的槽牙

左半身已經枯萎，右半身依然葳蕤

我勸你去個地方

人的一生，有個地方歇腳

不用刻意把生活安排得錯落有致。權當給愛

安放一個減壓的抱枕

我勸你去個地方：白哈巴

雞形板圖尾尖上一根翎條。蘸著秋季

濃郁的油彩，寫你的黃金書，做你的春秋夢

沒人騷擾。一圈籬笆就能把塵世隔開

原木搭建的村落，不需要規劃

碼著草垛的木架，削成尖頂的木屋

你甚至不用語言。新鮮的苔蘚給出了許多暗示

想忘就忘吧！那些不問來由的牽絆和中傷

就是迭出的風景，轉換的四季

——樹葉由綠轉黃，一眨眼的事

小悲傷到大幸福，還是一眨眼的事

鞏乃斯森林公園

確定不是一張大寫意？濃墨皴出的枝丫

尚未干透。我喚來一場小雪，把潑染的云杉

點灑出雪后的蘊意

可以把森林殿后的公園略掉，路障刪除

原始的本能在髭須上騰起霧靄

一溜拓印在雪地的獸趾，在此

宣示自己的領地

冷杉簇擁在白色的宣紙上。雪

擠著局促的樹干，恬靜的臉上泛起鈷藍

一枚松果的力量，潛在腐爛的松針下

春天就封在果核里，靜等破殼的時機

牧歌悠揚

一壺新鮮的牛奶，在曬干的牛糞上

熬著時光

一張草梗織就的氈子，墊著牲畜的命

一座山挑著沒有燃盡的落日

一條河洗著不知疲倦的生活

甩不掉的風，信手掀開帳篷的門簾

在馬鞭的歇腳處，蹲下來，傾聽

煙嗓子竄出的牧歌，有調情的味道

有一種追身的愛，在顛躓的音符上

留下淚斑。黢黑的臉上，你讀不到表情

就像等不到天上的雨水

草的嗓子眼，皸裂處會鼓起悲愴

星空下的庫布茲

不是炫技。是阿勒泰山低回的傾訴

是冬窩子到夏牧場的轉調

是生命的延長音，領著巴拉額爾齊斯河

發出合奏的哼鳴

庫布茲，哈薩克族弓弦樂器。

在鞏留駐足

新疆的景色誰都看不過來

一處到另一處，時間被路程耗掉十分之七

好像雪山、河道、峽谷、草原都很相似

好像每一處細節都容易區分

在鞏留，我被六匹衣著不同的馬兒羈絆

雪山和草原的分界處。六匹悠然的馬

嚙食著夏日的時光

蹄下踏著半弧的黃色花海，油光的背脊

馱著鈷藍銀屑的那拉提山

六匹伊犁馬。六位智者

由此上溯，它們的祖先為守護家園

在劍戟叢沖鋒。馳騁的速度

直追箭鏃

黎明把烏爾禾拽醒

一束光打下來。穿透積雪，穿不透凍僵的土層

時間卡的很準，光束也沒遲到

黎明把烏爾禾拽醒，就是想告訴她

這光，來自天上

幽暗的山堡。重復著，在雪中浸泡

一尊色釉剝落的大佛，坐等霞光重塑金身

幾只烏黑的烏鴉盤在城頭。像幾位執著的撿玉人

坐等天明。坐等一塊剛剛開光的石頭

玉化著從雪堆里冒頭

庫車大峽谷

怎么峽谷的山體，隨處都是斷茬

柄柄鋒利的石條碼在一起。不仔細都看不出

隱忍的殺伐

七月。高溫持續鍛打

甚至能看到鐵砧和錘頭撞擊的頻率

聽見雛形的劍刃，聽見戰馬嘶鳴

游弋的風，就穿行在骨縫

我來庫車，這是離峽谷最近的一回

紅腫的眼瞼不是燙傷，不是茬口的呻吟

與生俱來的唯一一次撼動

讓我說不出緣由

烏爾禾周邊的玉石

獨自關在屋內。最想的就是出門透氣

像以往，約幾個石友外出撿玉。順手

撿回一天的好心情

烏爾禾周邊的玉石。做了擺件、打了手鐲、磨了項鏈

拋了戒面。更多則網上直播，去了祖國富有的省份

一把短起子，讓我們在鐵鍬和風雨

翻過的淺層，彎下勞損的腰肌

希望能撿個漏，撿個不大不小的驚喜

面對無垠的蒼穹，空曠的戈壁

我們像委屈的孩子淚眼婆娑

等著安慰的詞語落地

哪怕一塊拇指大小的天然吊墜

我們都會把頭，磕在粗糙的砂石地上

天問

這峰駱駝怎么都回不過神來

她像一顆楔進橫梁的鉚釘，稍稍有一絲松動

天。都有可能，觸及到垮塌

天。曾經裂過、補過。因為一個神話

因為女媧

她不敢動

伸長的脖頸和倒伏的駝峰，叫不叫支撐

陽光從鉛色的壁壘，探出慣用的金手指

仿佛受命，帶她到天庭

與前世的供詞對質。看她動蕩的命運

如何擺脫。如何在歲月的反芻中

把握今生

我們不妨到唐布拉

萍！假如生活一直平庸

我們不妨到唐布拉。在云杉疊嶂的山腳

搭一頂帳篷。把一群羊布在山腰

兩匹馬溜在坡后。一只警惕的鷹置于帳前

三條聰慧的牧羊犬，替我們接訪待客

萍！再不用刷無聊的視頻

專家和憤青的話，也不用糾結

這世界謊言泛濫，實誠的你，緣何辯偽

牛糞燒茶，的確是干凈的味道

你試著拿掉老花鏡，數一數有幾只鷹

在綠蔭間穿梭。算一算冷暖交替的間隔

記下我給你的陪伴——短暫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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