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子咕咕叫

鄭宏章

夜幕拉上了，小區的劉奶奶還在眼巴巴盯著門口的鴿子籠，看這一只鴿子不停地蹦上跳下，咕咕叫喚那一只早該歸窠的同伴。

劉奶奶滿頭銀絲，是社區的孤寡老人，曾經義務巡視街頭巷尾，勸阻未成年人進入網吧，年年受到上級關工委的表揚。她與小區的孩子們很親熱，大人孩子都知道她住在哪兒。此刻，小區的房前屋后，到處都有她尋找鴿子的身影：“娃兒，見到我的鴿子沒？”“奶奶，沒看見呢。”孩子們一邊回答，一邊幫她尋找角角落落，仍然不見鴿子蹤影，劉奶奶心里十分焦急。

劉奶奶從不養小貓小狗，那天上菜市場路過一個攤位，碰巧聽到鴿子在竹籠里咕咕地叫，忽然靈機一動問：“養得活嗎？”

“喂點食水就行。”攤主估摸四十來歲，操著蘇北農村口音的漢子告訴她。“鴿子我買了。”劉奶奶付錢后又問，“籠子我也買下行不？”

“籠子送您了。”那漢子說。

“一家老小靠你掙錢養活呢，不容易的。”劉奶奶要給籠子錢，漢子死活不肯收：“算是我孝敬您了。”

鴿籠子就掛在門口墻上。只要一聽見鴿子咕咕叫，劉奶奶就笑得合不攏嘴。早上籠子打開時，鴿子與孩子們嬉戲，飛到孩子們的頭頂似乎要歇一歇，可孩子一伸手又飛起來，惹得孩子們追逐跳躍。到了晚上，鴿子雙雙鉆進籠子棲息。

舍不得鴿子丟失的劉奶奶，此時見人就問：“見到我的鴿子沒？”小區門衛告訴說，下午有個陌生的孩子抱著鴿子出去了。

“孩子？有多大？”劉奶奶急著問。“八九歲吧，好像往菜場那邊去了。”劉奶奶沿著小巷急急向北走到交叉口，前面就是農貿市場，往右拐是一排平房，這是租給外地打工人住的騰倉房。剛走近平房，隱約看見幾片白色的羽毛，在地上打著滾。鴿子毛！劉奶奶打個愣怔，心頭涌上了不祥之兆。

她敲開靠路口的一扇門，開門的是個孩子，孩子問：“你找誰呀？”劉奶奶說：“找……”一句話沒說完，又把話咽了下去，感覺他就是門衛說的那個孩子。

“誰呀？”屋里的男主人吃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看見是劉奶奶，吃驚地說：“是您呀，進來坐。鴿子養得好嗎？”劉奶奶也認出了他就是賣鴿子的攤主，隨即答道：“有一只鴿子沒進籠哩。你咋這么早就睡了？”漢子說：“我跌了一跤，腳骨裂了，在家休息。”說著指指自己的腳。劉奶奶這才看到漢子的一只腳纏著繃帶，便囑咐說：“老話說，閃筋動骨一百天，得慢慢養息。”

漢子嘆了口氣說：“是啊，他媽沒了，孩子只好跟學校請假來服侍我。這孩子有孝心，正在給我煨鴿子湯呢。”漢子夸贊地看了看孩子。孩子的臉紅了一下，兩只眼睛盯著地上，始終不敢抬頭。

鴿子有下落了，可劉奶奶不禁埋怨自己老糊涂，為了一只鴿子找上人家的門，這不是讓孩子難堪嘛！況且鴿子是跟孩子他爸買的，丟失了又到他家來找，這不討人嫌嗎！便不點明地安慰漢子說：“嗐！都怨我，打擾你了。我不知道你受了傷，明天我拿些草藥來幫你敷敷。”漢子推辭一番，點點頭說：“有勞您了。”

劉奶奶一宿沒睡好。她不僅心疼那只被煨了的鴿子，更想到了這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俗話說，做賊打從偷菜起，一棵好好的苗兒，可不能長成了歪脖子樹。

第二天，劉奶奶又來到漢子家，一邊給他敷藥，一邊對孩子說：“晚上去串門，聽奶奶給你講故事好嗎？”孩子點點頭，漢子趕緊說：“快謝謝奶奶！”

到了晚上，孩子果然來到劉奶奶家。劉奶奶像招待貴客一樣，請孩子吃蛋糕，喝茶水。劉奶奶問：“你多大了？”孩子說：“九歲。”劉奶奶說：“巧了，我給你講的這個故事，那孩子也是九歲。古時候有個地方叫江夏，江夏有個孩子叫黃香，九歲死了媽媽，和爸爸一塊生活。他十分孝順，熱天給爸爸扇扇子，冬天給爸爸焐被窩，從小就愛讀書學習，人家遭了水災，他就把家里東西拿出來幫人家，大家都夸他‘天下無雙，江夏黃香。你跟我念，‘香九齡，能溫席，孝于親，所當執……”

孩子高興地跟著念起來，劉奶奶接著問：“他是好孩子嗎？”孩子肯定地說：“是好孩子。”劉奶奶說：“你爸傷著了，你大老遠從鄉下跑來服侍，做得很對，也是好孩子。時代不同了，孝敬爸媽、講誠實、愛學習不能變。孩子，你說對不對呀？”

孩子又點點頭，不好意思地說：“奶奶，我知道你昨天到我家是找我來的，鴿子是我抓的，我錯了！”劉奶奶說：“哪有不犯錯的人，知錯就改就是好孩子呀！你現在要好好讀書，長大不僅要幫爸爸，還要為國家做事呢。”孩子瞪大眼睛說：“我長大了做個警察，抓壞人，可以嗎？”劉奶奶說：“當然可以，奶奶相信你！”

孩子忽閃著明亮的眼睛，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雙手下意識地扯著紐扣。劉奶奶這下發現孩子的扣子少了一粒，而且是頭一個扣子。

劉奶奶找來針線盒，瞇著眼睛，挑出一粒扣子，一針一針地把這粒扣子縫了上去，又親手替孩子扣好衣扣說：“這頭粒扣子可不能少啊。”

“為啥？”孩子不解地問。“頭一個扣子扣不好，別的扣子就容易扣錯，這個起頭很重要啊。”劉奶奶手撫孩子的頭，說，“懂了沒，孩子？”“我懂了，我懂了。”孩子依偎在劉奶奶的懷里，感到很溫暖。

過了一會兒，劉奶奶站起身來，轉身進屋拎出一個瓦罐交給孩子，說：“這是我煨的鴿子湯，送給你爸補補身子骨，你也好早點回學校上課去。”孩子感激地說：“奶奶真好！”

這段日子，孩子成了劉奶奶的常客，聽奶奶講了好多的故事。爸爸的腳可以下地時，他告訴奶奶說，要回學校讀書去了。

孩子臨走的那天早上，劉奶奶門口空了許多天的籠子忽然新添了兩只雪白的鴿子，還有一封信。孩子在紙上工工整整地寫著：“這兩只鴿子是用爸爸給的零花錢買的，送給奶奶，算是我賠您的。”

劉奶奶的眼睛濕潤了。她靜靜地沉思了一會兒，慢慢打開了籠子，一對鴿子飛上天空，咕咕、咕咕地歡叫著，漸漸消失在藍天里。“孩子，愿你像鴿子一樣，展翅高飛吧！”那個瞬間，劉奶奶蒼老的臉猶如盛開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