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萬物（組詩）

何永飛

白鷺飛來

一只，兩只，三只，四只

逃離驚恐，飛過數千畝荒涼

草木贖回自由身，云朵扎根于泥土

有些痛從胸口脫落，清溪流進干枯的畫卷

翅膀變輕，將時光抬高

人間殘缺的部分，得到修復，趨于完美

潔白的靈魂，將綠浪推到秋天最深處

又推回來，果實壓彎惡毒的詛咒

風靜立，但還是情不自禁地晃動了幾下

優雅的弧線，呈現出女神的蹤跡

落日，遲遲不肯給黑夜按下重返鍵

金頂寺落日

古樹站在時間之巔，枝繁葉茂

生命的寓言，不得不再次擴寬邊界

鳥兒自由歌唱，聲聲飽滿和明亮

往上行走的石頭，越來越輕

與云朵一起飄進天空深處

當掏空袋子里的零食，緊跟來的猴群

斷然折回原地，像極了某些人

可沒有一絲怨恨，反而滋生歡喜

一天多小，一年多小，一輩子多小

真的裝不下那么多暗淡之物

沒有哪個腳印，能按停大地的心跳

陡峭之路，才有資格將靈魂托舉

抵達金頂寺，落日還在等候

何其幸啊，滿目金色，天地間無縫隙

黑夜伸長脖子，張了好幾次嘴

都沒吃到落日，寒流在寺門外猶豫

風吹萬物

風，掃去堆積的喧囂

膽怯的星星，爬上長夜的額際

白紙悄悄飲下幾滴悲傷淚

酒杯中擠滿一座城的舊事和新歡

簡單的一個字，成為多數人的迷宮

風，努力還原事實真相

藤蔓不會掐住大地的脖子

遲到的太陽，只是在苦難深處

多停留了一會兒，有些傷口不是屈辱

隱去的身份，光芒最多

風，吹動萬物的肉與靈

腐朽只是表象，轉過去的季節

掏出用孤獨洗凈的綠，贈給消瘦的人間

丑陋的斑點被迫停止擴張領土

石頭和蒲公英，飛向命運的另一面

蒼洱大地

明月，白雪，講述新神話

風，撕去悲傷，花朵敲響大地

溪流穿過石頭，找回硬骨

蝴蝶從畫卷里飛出，激活季節

蒼山十九峰，一峰抱緊一峰

輕舟劃進天空，群星跑進閣樓

琴弦上，有萬馬奔騰，有高僧靜坐

洱海清波，洗亮晝夜

洗亮生命、愛情、夢想、人心

魚蝦歡跳，柳樹彎腰，捧出遼闊的藍

陽光注入泥土，綠和黃，鋪滿田野

城鎮和村莊，脫下舊事

激昂的贊歌，一浪浪地掀起

路，通向春天深處，通向時代高處

笑容飽滿，喜悅在眼里涌動

舞臺中央，每個人都成為生活的主角

該回到水里的，已回到水里

該上岸的，已上岸

荒草的迷魂陣，徹底拆解

山水間，升起萬丈芳香和紅霞

大裂谷

那會是怎樣的一種痛，大地被撕開

時光被撕開，積壓的狂喜，或悲傷

一層層顯露出來，而這些

只是各種故事的短尾巴，很難捉住

膽大的流水，想飛一次的流水

掙脫勸阻，瀟灑地撲下去

它的翅膀很鋒利，空氣被劃裂

沒人看到它落在何處

有男女，跟流水一樣撲下去

或為忠義，或為情愛，講述的舌頭

有寬，有窄，有直，有曲

一棵樹，不發言，它是唯一的知情者

巨石，是天空滴下的眼淚

架在時空之間，命名為：天生橋

一代代人從上面走過，抵達彼岸

抵達白云深處，那會是怎樣的一種妙境

荒山與荒山之間

往北走，膽怯的草木做了逃兵

群山裸露，且極為陡峭，不曾馴服的風

一次次摔下，又一次次站起

繼續攀登，在荒涼與荒涼碰撞的地方

拉出一條清溪，穿過漆黑的魔咒

又從春天的國度借來花籽、綠苗、鳥鳴

又從紛亂的塵世找回神丟失的兒女

從此，這里炊煙茂盛，歌聲鋪滿日子

一個民族的狹窄命運，在不斷被拓寬

袖口奔流出陽光和月色，指尖安放藍天

順時針，圍著白塔轉，圍著廟宇轉

圍著自己內心的最高峰轉

生與死都不再沉重，不再相互敵視

甲骨文

揭開泥土，一個朝代活過來

每一筆都是不朽的閃電

囚禁的山，又獲得自由，在奔跑

涂黑的太陽，又光芒四射

鳥獸還是原來的鳥獸

風停，倒下的叢林又站起

農具、戰鼓、神壇，被擦亮

稻谷飄香，一兩滄桑，換得萬兩黃金

跑到天上的人，重返塵世

時光的很多入口，還未探明

轉折處，有陷阱，有暗箭，有隱喻

也有意想不到的驚喜

硬骨上的裂痕，欲言又止

生命的陰與晴，兇與吉，不可太明了

一個字，或鋒利，或溫柔

或遼闊，或狹窄，都有自己的使命

穿過迷霧的人，成為迷霧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