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 KIKO SHERRY

2011年開始,我前往貴州黔東南地區榕江縣的大利侗寨進行調研。大利是一個極具特色的侗族村落,四周古楠木參天林立,只有一條蜿蜒狹窄的柏油路和四條山林古道通往外界。我的課題以傳統村落保護為核心,因此大部分時候在關心鼓樓、風雨橋等歷史建筑的修繕和村委、掌墨師傅、施工隊打交道比較多。起初,我到村里做歷史調查口述史,不太容易跟上了年紀的女性聊天,她們漢語不好,問什么,總說“不懂,不知道”,能說上幾句的也多是家里瑣事。在傳統侗寨,女性的日常往往圍繞著家務事,包括織染,手工織布,但由于受教育程度不同以及明確的男女分工,大利村女性很少參與公共事務。其實,在這樣一個長于織染的村落里,女性的存在不容小覷。我開始思考,如何讓她們擁有更多話語權,又如何將她們所掌握的迷人工藝延續和推廣?我決定發起一個女性可以直接參與的項目。
一開始來到大利,最吸引我的是“亮布”這項染織技藝,因為紡織是一件和時間、身體打交道的藝術。在我們進入大利村之前,當地婦女大部分手工藝都是為自己而做,而我們希望通過合作社,可以讓大利女性通過自己的技藝來增加收入,同時也讓這些技藝延續得更遠。我和李博士一拍即合,在貴州大利幫助當地侗族婦女建起了首個合作社項目,給它取名為DOUSA(斗薩)。
DOUSA成立前,我們一起走訪,每家每戶去敲門、問家里織布的情況??墒俏覀兒芸彀l現市場的邏輯在村莊是失效的,沒有人理解什么是“產品”,四處碰壁,最后只有楊正仙、楊婢孟與楊顯書三名婦女被說動。
在大利村,我們負責的角色不同,我更多的是做一些產品設計開發。作為設計師,需要一些老物件作為參考,所以我會跟著每一位婦女整理和記錄家里的老物件,然后便發現她們的生命和故事在對過往物品的講述中,慢慢呈現出來,我也為此非常觸動。
對,傳統紡織技藝是由母親傳給女兒的,而且女兒出嫁的衣服也都由母親織成,這和情感上的價值連接很重要。所以在我的觀念里,“非遺”不單單是一項技藝,我關注的是它在整個文化生態系統里的存在—她為什么去織布、染布?棉花田在哪里?藍靛如何種植?在什么地方曬布?空間環境和技藝一起產生出的力量,很有生命力,也讓我很有感觸。其實我們并不非常細化地鉆研技術的推進,而更關注女性地位的變化以及整個生態和可持續發展。當時我和村委談下來一塊地,我想把原先村里一間與當地木質建筑格格不入的廢棄水泥公廁改造為社區中心。
空間設計與建筑的事就落到了我們工作室頭上。我與村里最后一個掌墨師傅合作。這個設計是呼應自然時間的,我們想讓受眾去理解設計背后所處的生產環境和文化生態,從而更珍惜它背后的價值所在?,F在,社區中心集紡織工作室、圖書館、展覽、儲物、游客聚集地于一身。二樓就是DOUSA工坊在地零售與庫存的空間。2016年,DOUSA的產品第一次出現在北京設計周,楊婢孟與楊顯書也因此第一次去了北京,切身感受到自己的作品被更廣泛的受眾認可與欣賞。這幾年她們有了很多變化,每個人也不盡相同,比較普遍的變化是,我們在2015年第一次到大利的時候,婦女們的織布機都是塞在廚房、頂樓或是儲物間的某個角落,而現在她們在家里開始有了自己獨立的工作空間,如果房子是臨街的話,她們還可以直接做些銷售。

我也很高興看到大利的女性們出現在活動中心,一起唱歌,一起勞作。芳璐在跟這些阿姨學習技藝的過程中,有什么親身的感受?
在來到貴州的侗寨之前,我在云南學習扎染??吹桨鬃鍕D女扎染現場時,我完全被震撼了,整個工藝的過程讓我振奮難忘。這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東西,我找到了。當時很長一段時間住在云南大理,每天早上,爬到蒼山半山腰的工坊跟著扎花師傅們學,晚上收工,我再回到洱海旁的短租小旅館里,每天的住宿費70元。通過這段經歷,我對傳統手工布就充滿了熱情。所以,我來到貴州的初衷就是去研究侗族手織布,一到當地就拜訪了幾家手藝人,她們都特別樸實、友好,歡迎每一個前來學習的人,對我知無不言。她們覺得這些工藝應該讓更多人知道,而不僅僅是自己保守傳承。所以,我跟她們在一起工作生活的幾年非常開心。所有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最大的屬性就是在地性,每個地方都有其獨特之處。
我覺得非遺和當代藝術的結合是一條必經之路,但只是其中的一條,而不是唯一。我最近比較感興趣的是這些手工藝和當代藝術設計在合作過程中的倫理問題:非遺在其中是什么樣的定位?我觀察到,藝術家和設計師們往往都很在意自己的創意和權利,但當地手工藝人對此并沒有那么介意。像Jenny(周貞徵)和芳璐作為設計師和藝術家,對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楚,但你們剛開始跟侗族女性合作時,她們怎么理解你們的創作初衷以及自身在其中的角色?
在學習白族扎染的時候,我就感受到,在傳統工作坊里的每位婦女,用不同的力度、不同的纏繞方式、不同的浸染時長,做出各式圖樣的作品,她們或許不懂得色彩學和藝術理論,卻在用最純粹的藝術語言表達自己,生活的情趣、自我的情緒皆在其中。后來,我跟當地的侗族大姐聊了挺多的,我們相互明白了對方的訴求和想要的呈現。首先,她們都是非常優秀的創作者,我的作品有她們的靈魂。在當地創作的過程中,她們給了我特別大的幫助,我不懂侗族語,年輕一些的就幫我做翻譯去記錄奶奶們口述的歷史,告訴我怎樣做出最純正的手工布,然后我再將它融入當代藝術語言。有一件作品,我把它命名為“錘子(Love Under The Hammer)”,因為捶打是制作手工布的最重要步驟。
雖然我的角色是設計師,但其實對最終產出的產品我是最不感興趣的。我更感興趣的是有關遺產教育。對我們來說,這才是工藝可以傳承下去的方法。所以我要建立一個系統性的整理,把完整的工藝記錄下來,它可以變成教材。現在二十幾歲的女孩子對整個傳統流程會比較生疏,傳承的問題是最迫切的。比如,在大利,陸陸續續地,設計師進村駐扎、與當地女性合作設計,越來越多的婦女到外面去交流、進行培訓,我們也曾經邀請北京的裁縫到當地為侗族婦女做指導。

我也同意。在過去制作侗布是每一個侗族婦女都要掌握的基本技能,不存在傳承的問題。然而現在大家的選擇變多了,它不再是必須要學會的,只是其中一種選擇,生活方式的改變帶來了很大的問題。我也沒有想到很好的方法,現在大家都在嘗試,包括跟藝術和設計的合作,把它從傳統技藝推向市場,但我們不可能回到人人都會手工藝的時代,這是無法逆轉的。所以我比較看中研究村寨的整體生活、環境和文化記憶,因為我覺得只有在整體氛圍還保存良好的情況下,才比較有可能通過延續她們的日常生活來更好地傳承傳統工藝。在大利,我和Jenny(周貞徵)是外來的,我們想把合作社完全交給村子里最普通、沒有背景也沒有城市經驗的婦女,由她們自己完全撐起來。
作為藝術家,我覺得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只能從擅長的角度去做一些事,不敢說真的能夠給她們的生活帶來改變,但盡量去完成一件一件小事。
我比較贊同芳璐說的,我也沒有很期待能夠釋放多大的影響力,更多的是想跟當地的婦女一起做些切實的事情,我們怎樣用自己的力量去支持喜歡織布,喜歡手工藝的婦女繼續下去。比如,我的工作室ATLAS以開放資源的方式為婦女提供設計版式,她們可以根據設計師圖案進行織染,也可以按照自己的創意,或者將兩者融合。我們希望能夠給到她們啟發,讓她們做出更多的變化和創新。
手工藝在當代新生活方式的沖擊下怎樣傳承下去,或者以什么樣新的面貌去傳承,傳承下去的意義又是什么……這些都值得我們思考。
這些問題就等于在根本性發問,為什么遺產保護需要存在,我為什么要選擇加入其中。從某種宏觀視角上看,一種技藝的消亡對這個世界并不會產生顛覆性的影響。就像,如果大熊貓真的滅絕了,對人類個體生活有影響嗎?如果如此功利性地去思考,那我們不需要藝術、時尚和任何美的東西。所以我相信文化遺產最重要的還是精神和情感。Jenny和芳璐愿意學習這項技藝,也是被它淳樸的美和藝術性所吸引。
現在愿意做一塊手織布,其實是件挺瘋狂的事,因為投入的時間和成本,跟最后的產出是不成正比的。但為什么還去做呢?這件事情是侗族婦女身份的一種象征,更是情感上的連接和溝通,比如,制作一塊布,家里的姐妹要都參與進來,這個過程是她們表達的過程,是她們自我彰顯的過程。
今天我們看到的這些老布片、繡片和圖騰已經歷經了成百上千年,我們有義務和責任去繼續保護、發掘并研究,讓它們不要消失。如果把這些根弄丟了,我們可能也無法完成別的事了。
非遺的根本在于要理解它背后的整個文化故事,如果只把它看做工藝品,就失去了“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