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即如此

周婷

公園里的洋槐結了花苞，個個飽滿圓潤，像是為春日做的預熱。微風隨著流云，在耀日當頭中你追我趕，軌跡在大地上劃出道道云痕。

人生路途漫漫，行人腳步匆匆。世事皆短暫，哪里來的永恒？唯有至純至善的樹為生命駐留。我想起了童年村子里的大槐樹。每逢春日，祖母總是一步一步挪到樹下，用半長的木桿挑摘槐花。隨著枝丫抖動，槐花便落在搪瓷盆里，和天上的云朵相映。槐花混著白面，上鍋灶蒸熟，槐花飯混合著蜂蜜的香氣流入鼻腔，那是童年的味道。后來，祖父在槐樹上架了秋千，輪胎用麻繩橫拴著，掛在槐樹最粗的枝干上，大小剛好夠坐一個我。祖父常常靠著樹小憩，收音機順著天線傳來一聲聲戲腔，村里的小孩在放學后成群結隊地奔向大槐樹，而我在溫暖的午后度過一個又一個春秋。

我的大學處于西北江南。那是一座淳樸自然的學校。學校坐落在山腳下，細雨迷蒙，春霧繚繞，常常暫停了時光。學校在春季開展紅歌會，月影稀疏，草香清淺。我和好友總會牽著手前往山腳下的訓練場。曲調忽而婉轉，忽而高亢，我們在此起彼伏的歌聲中享受著青春的氣息，又伴著輕快的腳步回到操場。沿路兩旁佇立著一排排梔子樹，甜膩的香氣充斥在腦海里久久不能散去，梔子花依枝而開，像是路途的使者為我們送行。以至于之后困頓時，記憶中的一縷清香總會支持著我度過那些日子。

后來，我遇到過許多棵樹，它們不善言語。有些樹沉默地佇立，為行人遮陰避雨，風雨飄搖身不動；有些樹奉獻枝葉，為花鳥供應棲身之地，春來秋去護一方。樹即如此，默默無聞處總有它的身影，花團錦簇時退居到一旁。它們是生命路途中的守衛者，是燦爛童年的伙伴，是青年時代的好友，也是人蒼老憔悴時的攙扶者。歲月如梭似流沙，它在流沙中獲得永恒。

又是一年春日，槐花飯不常得，梔子香不再有，我也成為一個挑擔趕路的大人。但那一株株靜默而獨立的樹木一直停留在我的記憶里，照拂著我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