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在（十一首）

龔學敏

琴臺路

酒做的銅駟馬，在霓虹燈的

吆喝聲里，一動不動

撫琴西路在另一條地鐵線路上方

遍植梧桐

酒樓，酒吧，酒類直銷店的葉子

被風釀得，滿街都是

生活懷揣著我，糧食般，一次次

被蒸煮，直到成為酒糟

酒客手中的劍

終是擋不住城市快速生長的標簽

撫琴的路距琴臺，一杯酒那么遠

糧食和鳳凰在邛崍，從水路

轉高鐵，越快

經濟的那張紙越薄

玻璃瓶中的酒，越透明

情義越寡淡。與寫書的人無關

文君當壚

地名砌成的壚旁，一站便是一萬里

酒在州志中越走越老

與飲酒的我，只隔，撥一下琴

那么遠

卡車是盛滿四川口音的一件酒具

循古書紛至臨邛，繼而

散落大江南北

招搖一路，群山便醉了上下千年

壚在成語的屋檐下，不動聲色

無人敢同音呀

唯飲者留名，像是朝文君解下的

佩劍

典故捏成酒曲。每一粒漢字

被發酵成君子

我一埋頭造句

身邊的女子，便成心中一滴好酒

文君井

在漢的版圖上，用酒鑿一眼井來

時間的水漫至腳踝

我們都是她的護欄

文君井。只可用琴音汲水，把商標

釀成酒國的林中，第一枝實詞

我們都在井水到過的地方生根

讀史記

把故鄉揣成井沿上的青苔

一起望月，即使有飛機掠過，權當

一句進懷來的鄉愁

酒是一劑醫治離鄉癥的草藥

須井水泡制，滴琴音二三

用文君嵌入賦中的字，一念

便愈

一棵叫做文君酒的樹，枝葉繁茂

行路的人，可飲酒遮蔭

在井邊，亦可用漢賦乘涼

成都郵電局大樓

在清代，時間的白鷺蘸著錦江水

用暑襪街的手臂，給成都

蓋上了第一枚郵戳

郵票再舊，也能把四川話疊方正

在下江的軟語中報平安

在劍門的柏樹上搭瞭望哨

喝畢早茶的梧桐，樹蔭會識字

在歷史的街邊，支攤

替市井寫家書

絲綢的語氣越繡越老

川戲中長了千年的世事，可以

隨風變臉。也罷

雨再大，蜀道一個來回，信件

也能治病

郵差身影斑駁，在時間的磚上

映出青苔

是郵電給人世間畫出的底線

郵筒和我，蹲在早已水泥的

臺階上，打望

汽車們都想錯峰，卻忘了錯誤

清音的灑水車，來時重，去時輕

一遍遍輾轉

像是尋找信封中遺下的老故事

郵筒不出聲

如身懷秘密的大俠，被人們

一封信，一封信地

傳頌

注：1901年，成都暑襪街成立第一家郵電局，大樓如今仍在使用，已經成為成都市“文物建筑”之一。郵電局大樓前的郵筒，依舊保持著每天開兩次的傳統。

悅來茶館

一枚叫做川戲的茶葉，在盆地的

茶杯中，被時間泡著

慢慢地，浸出一聲悅耳的悠閑

茶葉們散漫

用川西壩子的濃霧

上粉，涂脂，描眉，畫眼……

直到，分不清哪一片是戲

哪一筆是茶葉

說四川話的白蛇，在老鄉筑的

蘇堤上，進退自如

即使橋斷

川江水照淹金山不誤。愛情比

高腔還高

水袖比青城山洞中的夢還長

人心的鼓點，在譜上亂敲

唱腔是街道上一氣呵成的救護車

專治浮躁，和得心病的

汽車，以及線路太多的導航

茶碗中長出的川戲的樹

一出一葉

提銅壺的人，用滾水翻本子

人走

茶不涼，只是把人裝進戲中

自己當角，演給自己聽

我在華興街對面，給戲中人

摻茶

日子一久，心中便長出了鑼鼓

注：悅來茶館，位于成都華興街，始建于清末。近代川劇史上最重要的演出團體“三慶會”曾在此萌芽，被稱“戲窩子”，為成都文化地標之一。

盤飧市

晚唐的版圖，被詩人走得七零八落

美食在紙上的遠處，隨手一筆

青天即理想

白鷺一行

許是送腌鹵的詩句

讀一首唐詩，我便在成都的菜譜中

得一味秘方

直到，所有的平仄在新詩的器皿里

相生相安，不違和

近可乘船，遠則登雪山

市井菜單上方言的煙火

比唐時，人氣旺

比舊體的詩，更遼闊。比如豆瓣

即便亂，在瓷盤中

也是氤氳狀

食客在攘攘中，不斷與自己對飲

紙鳶帶著詩句飛

停車場的汽車不飲酒，如那唐碑

不停地接新人

我們都是來路隱晦的簡化字

在詩中找出處

一碟秋風，一盞安寧，一杯歸途

……皆為同宗

注：盤飧市是成都著名腌鹵店，始建于1925年，店名取自杜甫《客至》詩中“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

謁古越巂文昌故里大廟

杉樹們筆直地站著，朝山巔簇擁

是上天播在地上的讀書人

天空找到一個寫錯字的人，雨就

落一滴。我躲進

自己潮濕，且生霉的身影中

抬不起頭來

紅隼掠過，遍地都是簡化字鋼筋的

手臂，從工地上

伸出

想要抓住眾山飛絕的高度

臺階保持杉與杉之間的平衡

不言語，用冰涼看著他們

相互的猜忌。并且

一梯梯地審視，這些貼著標簽的

讀書人

由他們恣肆，只是用光線的鋼索

在林中間伐一棵棵茁壯的反義詞

一聲無名的鳥叫把我的頭敲疼

像一個沒讀懂的字，讓我

在下山的路上

顯出原形

漢字浩渺，整條大江

都已經注滿了源自越巂的水觀音

天皇寺登高

鷓鴣陳年的叫聲，一層層鋪上山來

時間寫成碑上的楷書

在雨后，像是蘑菇，在乾隆處

讓我駐足

只有洗過的天空，才分清濁

比朝代還高

摔傷的雨滴

貼著我的貪嗔，電波狀不停地耳語

上山的公路只走汽車

不走心

放生池是給寺廟木質的胳膊治火病的

藥片，閑在門外

天高地遠，鳥鳴的手，拽著

我沒讀懂的天氣，放也不是

不放也不是

山下的水稻，越年邁，越是沉實

像是夜晚的鐘聲

越看不見，走得越遠

水泥的地面是僧人預備的創可貼

眾樹康健

在泥土中誦經，而我，只能保證

自己不濕腳

越巂天皇寺遇古櫻桃樹

圓通殿用雨水伸出櫻桃樹千年的

手勢，給眾生開門

城市在平壩里歇氣

像是行人一世世，脫下的鞋

擺放齊整，但，汽車的步履

比內心還亂

我看見一千年落下的所有櫻桃

被風啖盡，雪山像時間一樣白

走得越高，離對面的雪山越遠

廟會公路的樹上，結滿了

花一樣的我們。比曇花

還蒼白

櫻桃樹古成梵音中最早的一句話

給山岡遮蔭。廟宇

是它的袈裟

在縣志中，已經洗得不見蹤跡

而櫻桃一年說一次話，讓山岡

一年結一次因果

比如炊煙盛開，人們在勞作

臨別，對住持說，別讓樹倒

否則，砸爛的將是時間里響過的

老鐘聲

清碑，不過是它，落下的

一枚葉子而已

惠 安

惠安。是海風的刻刀，一筆筆

在中國石質的版圖上

雕出的兩個暖暖的字根

我們坐在它長出手藝的樹下

談天說地

石雕的花朵們，風一吹

便是姓氏萬千，春天一樣

遍布寰宇

不夸張，只是

給大地系上石頭的平安扣

給江河搭建石頭的平安橋而已

霞光萬丈，不過是手中揮出的

一刀，刻在海天之間的

惠安

二字

謁南京牛首山佛頂宮

天空從鋼鐵袈裟的衣袖中揮出

3D打印出樹干

拴著的船，比江心的水還逼真

禁漁期閑置的鐵船

像生銹的經文

啟用時，加油，列隊，向黎明致

經濟姿勢的禮

站在袈裟狀鋼架的陰影里，風水

切為碩大的薄片

成為天空放在腳下的鏡子

白頭鵯飛了三天，沒有照見一顆

人心

下山的車已集體中暑

我的心，微微一涼

像是偷走了一小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