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燈的詩

燈燈，現居嘉興。曾獲《詩選刊》2006年度中國先鋒詩歌獎、第4屆葉紅女性詩歌獎、第2屆中國紅高粱詩歌獎、第21屆柔剛詩歌獎新人獎、第9屆揚子江詩學獎，參加詩刊社第28屆青春詩會。出版個人詩集《我說嗯》《余音》，詩合集《在銀子閃光的年代》。2017年獲詩探索·人天華文青年詩人獎，2018—2019年度首都師范大學駐校詩人。

后山記

——兼致白舟，劉棉朵，梅依然，談雅麗，魏兆江諸友

“世界是一種力量，而不僅僅是存在。”［1］

1

無需山色推換杯盞，無需月亮說：

“今日之后再無今日”

無需松鼠敲門，勸君更飲一杯

更無需蟬鳴，把一生的苦楚都寫在歌中

……跌宕起伏的人生

那么多白云，那么多的白云啊，在我抬頭

時

云一樣的心，云一樣的尋找

云一樣，在深深的夜里開放

風掠過后山所有的樹葉

我記得你說：“我們都炯炯有神。”

2

我們飲酒，我們飲酒時

猛虎細嗅薔薇，后山的風再一次掠過

我們所不知道的角落，掠過

我們不知道的

自己本身，溫柔的時辰——

有人在沉默中又飲了一杯

有人起身，添茶，續酒，手指跟隨果盤

滾動的水果

有人低頭

有人低頭時，呼之欲出的朗誦聲

我們和自己坐在一起

藍色的夜里，我們的聽眾：白色墻壁

和我們自己。

3

晝夜不舍的流水。徹夜不眠的我，和你們。

風的織布機。

詞語的叢林。密室。

唯一的光，和鑰匙。

4

我在這里嗎，我是在這里嗎我不是在這里

又在哪里？

我就是你嗎，我就是你就是你就是每一個

你？

我看見我在無限接近你，認出你

我看見我一次一次離開又回來，我看見

我在這里，就在這里：

——且歌。且酒。且遠方。且近鄰。

且黑暗。且光明。

且靜。靜靜。那么靜……

5

沒有風。我就是風。

沒有光。我就是光。

沒有歌，我就是歌。

沒有癲狂，我就是癲狂。

沒有哭泣，我就是哭泣。

6

我就是癲狂和哭泣！

7

黑暗中歌聲升起。黑暗中……

星星分配人間的心事。綠茶在杯中輾轉浮

沉

那個像我一樣的人，那個像我一樣的人啊

借助我的喉嚨

喉嚨中的深淵，那個像我一樣的人

憑空升起天梯——

可是。……你為什么落淚了呢？

8

你，你們。為什么落淚了呢。

9

有朋自遠方來，當擊鼓。長歌。

當哭，當笑。

親愛的人哪——

“萬江河中萬江月”。黑暗中，淚流滿面的

人

遇見淚流滿面的人

后半夜。后山。

——因為我和你，我們，淚水回到

熱愛它的眼眶：

世界多么靜。靜啊。它獲得了短暫的清涼。

［1］引自史蒂文斯。

嵇康打鐵

嵇康打鐵，流水繞竹

風箱更換了朝代

跟著流水回家的人們，換身份，口音，省份

領到了門牌

——天地間，《廣陵散》。

雨落人間。船渡眾生。

從前，向秀在邊上

嵇康打鐵——

現在輪到我了。火花四濺：

明月照丘壑。照溝渠。

我纖細。

青竹修長。

鐵的聲音，流水的聲音，人世的聲音：

——最后……才是我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