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映姝的詩

張映姝，詩人，已發表詩歌、隨筆、劇本等一百多萬字，作品多次被轉載并入選數十種年度選本。出版詩集《草木有言》《西域花事》等三部。曾獲《紅豆》年度詩歌類、首屆海東青詩歌獎銀獎、第五屆詩探索·中國春泥詩歌獎提名獎等，《草木有言》入選2022年度十佳華語詩集。近年專注于植物詩歌和自然隨筆的寫作。

冬 藏

立冬了，大自然的節氣

讓人叫好。白菜蘿卜藏好

樹葉果實藏好，青蛙棕熊

藏好。萬物開始冬藏

——除了我。淚水簌簌而下

逃離一種被藏的命運

一座城已藏不住它

九十天的悲傷更藏不住它

凜冬將至。趁著還能哭

我打算把藏了那么久那么深的

淚水流完。讓它無可藏之處

再也不必藏——違背人性的

藏，注定是可恥的

隔離點窗外的花喜鵲

花喜鵲飛離垂柳的金色，

沖向烏鴉的領地。烏鴉的

身影，你沒看見

一只花喜鵲，翻食于垃圾堆

起飛時，胸前的白羽似乎污了

它慢慢飛出你的視線

烏鴉去了哪里？遺落的

晦氣和噩夢，是魔法隱身的

迷霧。或許，它從未離開

烏鴉去了哪里？翅膀的羽毛

白了嗎？變成白烏鴉了嗎？

你突然生出濃濃的悲哀——

很多次，你不過是只花喜鵲

包括此刻，被孤立的你

你又哭了

你又哭了，媽媽——

為了不惹你哭，我已忍了七天

不打電話，不再視頻

似乎這樣，就能隔絕壞消息

媽媽，我已盡了最大努力

我的淚水，已為無數個女兒流過

我的淚水，也替一位母親流過

媽媽，把你當成孩子

哄著你，寵著你

我們羞于承認，你是唯一的光點

寒涼的人，寒涼的世

媽媽，我們忘記了

我們再大，于你

都是沒長大的孩子

你再老，衰老的胸膛里依然是

一顆年輕的母親心

媽媽，你擔心了多久

江山萬里，隔不斷

流水如云，綿無期

你的擔憂，被現實反復涂改

媽媽，你又哭了

像個渴望見到母親的孩子

媽媽，我不哭

我要學習，做一道小小的堤壩

說好的雪，一直沒有下下來

說好的雪，一直沒有下下來

人間太疼，雪已流成淚

說好的回家，一直回不去

你太冷，冷成一朵孤獨的雪

說好的雪，落下來了

說好的雪，落下來了

從雨到雪， 每一朵質變

微量的疼，蓋住大地的傷口

說好的雪，落下來了

從雪到冰，還需要再疼兩回

返回水，然后再結成冰

說好的雪，落下來了

它的白，沒有盡頭

雪花的燈盞，寫滿累世的經文

那一個個字，都是苦

靜默之晨

新一章的朗讀配樂，伴隨六點多的曦光

輕柔響起。八點半，早餐端上餐桌

博格達雪峰，遙遙對望于九點半的窗前

然后，我們散步，散——步——

樓宇之上，白色鴿群翻飛出

躍動的銀幣，藍色的幕布新鮮

陽光發出神秘氣息，仿佛魔術師

開啟，永恒的奇跡一刻——

現實的想象，突破想象的現實

并不存在的和解，砝碼偏重我們的

對立面。我們錯了嗎？我們

錯了吧？！我們一定做錯了

我們散步，繞著爬滿綠葉的柵欄

似乎外面的世界，熟透的大地

停飛的航班，取消的列車

關在家里的人，都與自己無關

我們褪色，枯萎，荒蕪

我們寸草不生

我們江河斷流

我們不說，我們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