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腦力活還是體力活,職業向上選擇還是向下選擇,都是接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的自由。一個良性健康發展的社會,應當追求為年輕人提供更廣闊的上升通道和更多更元化的職業選擇類型。
扎堆去干體力活
換上藍色的工作服,王言冰就成為了北京一家自助生鮮超市購物區出口處一名不起眼的收銀員。如今在這家商場當收銀員,大多數時候無需埋頭掃碼與敲擊價格鍵盤。超市配備了自助結賬機,收銀員只需要站在結賬機附近,監督顧客自助結賬并適時為有需要的顧客提供幫助。
這是王言冰2022年從互聯網大廠裸辭后找的新工作。更早的時候,王言冰每天要準時到位于北京海淀區的辦公室報到。因為擔心完不成kpi(關鍵績效指標),怕出錯被上司責罵,與同事扯皮,她會埋頭于各式表格和報告中,懷疑這些措辭蒼白的文檔有什么意義。
精神內耗膨脹到無法忍受時她決定逃跑,躲進一份輕體力活里,于是成了收銀員。這份工作消耗體力,好處是她不需要和太多人打交道,工作內容簡單、明了,每一筆賬都有準確的數字。體力活讓她腦袋徹底放空,內心涌動愉悅。每天工作結束,她感受到一些確定的成就感。現在的她感覺睡眠質量提升,皮膚也變得比此前透亮。
現在,越來越多年輕白領正在逃離格子間,扎堆去干體力活,希望能感受到一些生活的真實感。
2022年11月,豆瓣出現一個名為“輕體力活探索聯盟”的小組。數月間就登記了超過3萬名組員。這些帖子的發言成員不乏985、211的高校畢業生,他們從互聯網大廠、廣告公司、金融公司等單位離職,通過從事快遞分揀員、保潔員、餐館服務員、前臺、客服等體力勞動崗位,帶著重建生活秩序的愿望。
體力活背后是身體的高強度付出
在扎堆體驗體力勞動的年輕人中,許多人并未真正做好讓身體承受苦役的準備。大多數體力勞動需要從業者有合格的身體素質,考驗從業者對重復刻板的勞作的忍耐力。
2023年1月,一名四川尚未畢業的大學生分享了在快遞站做分揀員的一天。他早上5點起床,7點到崗上班,下午7點下班,工作了12個小時。在此期間,他一直站著,把快遞包裹逐個翻出貼了面單的一面,確保它們朝上擺放。面對堆積如山的包裹,他就這么一個動作,重復一整天。輕點的快遞還好,遇到超過30斤的快遞,他翻起來就十分費力。
結束一天的工作,他變得灰頭土臉,感覺腰快斷了,用于保護手的勞保手套也嚴重磨損,手指頭已經疲倦得無法伸直。下班時結算工資,他雙手止不住顫抖,接過了149.5元的薪資。去之前,他想著以此為長期兼職,沒料到第一天就體力不支。敗下陣來之后,他逃回奮斗十多年才考上的象牙塔庇護所。
在扎根去做體力活的熱議話題中,許多發言者把工作和升學間隙做幾天體力活塑造成不畏職業的向下選擇,宣稱這種嘗試可以讓人與生活親密接觸。實際上這具有欺騙性,忽略了所謂的“體力活”背后是身體的高強度付出。
出路在哪
2023年2月,一條《我畢業5年存款5000,她中傳碩士火鍋店保潔》的視頻走紅。視頻里其中一個女孩是中國傳媒大學的研究生,畢業后她的夢想是成為一名編劇,這條路異常坎坷。為了養活自己,她干過火鍋店的保潔員。中傳碩士和火鍋店保潔員,兩個極具反差的標簽粘在一起引發了極大關注。
無論是腦力活還是體力活,職業向上選擇還是向下選擇,都是接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的自由。高學歷年輕人扎堆去做體力活,雖然無法解決精神內耗,卻也說明了一些問題。
幾年前年輕人標榜躺平,今天宣稱要干體力活,他們寧肯把身體從躺著的180度直立到90度,也不肯坐在辦公室格子間里敲鍵盤,本質上是與高強度腦力工作的職場內卷訣別。
年輕人急于擺脫腦力勞動帶來的匱乏感和挫敗感,這正在成為一種群體情緒。
互聯網上流傳的一則段子描述了當下年輕人進入大廠從事腦力勞動的荒謬感:如果你是一名精通八大菜系的廚師學校畢業生,去大廠相當于進入“廚師事業群”-“中餐中臺”-“魯菜部”-“九轉大腸組”,具體工作都不是做大腸,而是洗大腸。
一個尚未被足夠重視的變化是,如今許多腦力勞動正因社會分工的極度細化變成費腦子的機械勞動,腦力勞動變成和卓別林出演的《摩登時代》中擰螺絲的工作一樣,機械、重復、價值感匱乏。
人類學家項飆接受采訪時說:“今天的內卷是一個陀螺式的死循環,我們要不斷抽打自己,讓自己就這么空轉,每天不斷地自己動員自己。它是一個高度動態的陷阱,所以非常耗能。”他還說,這是一種不允許失敗和退出的競爭。哪怕考公、考研、考博、出國留學,最后還是會回到競爭機制中,甚至導致競爭愈加白熱化。
干體力活是內卷時代年輕人繼躺平之后的第二次選擇退出,至少不再躺著了,這一點值得肯定。但它無法真正解決年輕人的無力感。職場腦力工作的盡頭不該也不唯一是體力活,一個良性健康發展的社會,應當追求為年輕人提供更廣闊的上升通道和更多更元化的職業選擇類型。
(澎湃新聞網 吳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