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派

在古城湘潭的方言中，稱上年紀的人為“老班輩”。“老班輩”中凡事講禮數、論規矩、德才兼備的人物，又被稱為“老班派”，也就是與時尚顯得有些疏離的老派人物。

住在和順巷的老行健，是公認的“老班派”。

年近八十的老行健，字兼省。其名來自古語“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而“兼省”二字乃“兼抑自省”的意思。他曾是中醫院的坐堂醫生，俗稱郎中，退休已經二十年了。老家的院子不小，四世同堂，他和老妻、一子一媳、一孫子一孫媳，加上一個上幼兒園的曾孫，熱熱鬧鬧七口之眾，很讓人羨慕。

老家的院子里，或盆栽或畦種，花花草草流光溢彩。這些花草不止是為了觀賞，其葉、花及果實還有藥用價值。有的還采摘下來，或晾干或曬干，裝入各種壇壇罐罐，以作備用。

老行健白發、白眉、白胡須，瘦高個，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尤其是早、晚兩次在院中打太極拳的時候，著一身白衣白褲，進退騰挪，行步、舒臂，如猱似鶴。如此高齡，沒有什么病痛纏身，硬朗且快樂。他雖然退休了，依舊不改初心，時有鄰居和老友上門問診。號脈后，他開單方，必用毛筆，一律是小楷，工整、端肅，以讓藥店揀藥的人看得清、認得準。診費一概不收，他說退休前為公家做事，收診費是那里的規矩，現在呢，是我的規矩。如果單方中的藥自家有，他也慷慨相贈。

有小孩子被毒蚊蟲叮了腳背，腫得穿不了鞋，由家長領了來。老行健扯了幾根蒲公英，搗爛成一團糊糊，敷在孩子的腳背上，再用紗布裹住。“一個小時后就消腫，你會跑得飛快！”

有婦女臉色發青，言說月經有血塊，老行健拿出一包曬干的桃花，告訴她把粳米、紅糖、桃花放在砂鍋里小火熬粥，每早喝一次，喝一段日子，可以活血化瘀，讓臉色光鮮好看。“你不必掏錢，桃花反正是要落的，我只是洗凈、曬干而已，這叫廢物利用。”

凡來看病的，不論男女老少告別時，老行健一定要送到大門口，說一聲：“你好走！”禮數周全，讓人又感動又佩服。

連早晨用過餐后，兒孫輩去上班、上學，老行健和妻子也要送到大門口，還要叮囑一句：“用心做事，注意安全，我們等著你們傍晚回家來。”

街坊鄰居也有不因看病而來拜訪老行健的。比如四十歲出頭的劉六，是個技藝精良的木匠，還開著一個家具小作坊。居委會辦公室請劉六打造了一套辦公桌、文件柜、茶幾、靠背椅，主任李大為卻遲遲沒有付款，劉六心里煩悶，又不好意思去催，只好來向老行健吐苦水。

“小劉，一共多少錢啊？”

“李主任交代要用好材料，要做工精細，林林總總二十多件，不到兩萬塊錢。”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直接和他說呀。”

“抹不開面子，開不了口。”

老行健說：“我記起來了，李主任說辦公室墻上要掛一幅字，請我來寫。我寫好請你帶去，他應該明白是什么意思。”

四尺整張宣紙寫的是：“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公仆雅懷最念草根情。”

“小劉，這意思是說只有清風明月是不要錢買的，做家具的材料和手工是要花錢的，當干部的要不忘老百姓的切身利益。”

“謝謝。”

劉六后來告訴老行健，李主任打開一看，立刻仰天大笑，然后說：“你放心，我馬上讓財務室結賬！”

（摘自《紅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