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斌
在這個喧囂的世界上,總會有這樣一些安靜的心靈,她們率性真實,優雅從容,不去仰視膜拜,也不低眉炫耀。這并非她們自恃高傲,而是在默默地探究這個世界,靜靜地去做她們自己喜歡做的事情。若說稍有不同,那就是:她們的心在高處,目光—指向遠方。
肖穎身上有一種顯而易見的書卷之風、靈秀之氣,然而她的作品與她秀氣的外表相比,卻是頗感不同。因為在她的作品中,除去可以品讀出直接、率性、真性情的一面,卻亦流露出一種疑惑、一種糾結、一種苦澀甚或是一種洪荒般的氣息。
從表象上來看肖穎的作品,似是多取自于身邊的友人抑或是某種物象的剖解或重構式的“寫真”,映射出她對周邊這些熟悉普通的事物、對這世間的一切滿懷著的想象與好奇。然而細細品讀,卻分明感受到她是要破解這個世界的表象,是想要構建出她內心想象中的一種實在,一個心靈的棲居—透過畫面那厚重的油彩,激越、不容分說的筆觸劃痕以及尖利的刮刀強行剝離、消解掉的面容,隱隱穿越出的是迷茫的眼神;透過那層層疊加、錯落的肌理框架,似乎又像是在構建一個精神的大廈,通向藝術圣殿的天梯……肖穎的繪畫更像一種對現代主義的解構與重構。她在畫面上嘗試一種新的表現主義或抽象主義的形式,而且在繪畫的物質性上探索得很深。在看似現代主義的創作中,嘗試和使用她個人的獨有的新的繪畫語言方式。
觀看肖穎的作品,在遠處觀看,畫面氣勢磅礴,心里會猶如通電一般,一激靈;走進細讀,畫面的基底上,一個具體的形象被成排的或是刀痕,或是別的什么無情地涂抹掉,使圖像成為一種被破壞的表現主義或被具象的抽象主義化,這種被消解的或被“破壞化”的不可見的詩性留于作品之中。某種意義上,現代主義,尤其表現主義屬于這樣一種不可見的詩性。于是,我們便在其作品背后品讀到了一種難以訴說的隱秘—那或許就是深藏于心靈深處的孤獨、凝聚著洪荒天地造物之間靈性的密語。按作者自己的話說,是要“尋找另一個空間的存在”,通過藝術的牽引“來逃離生活和自我的困局”。于是,我們似乎是聽到了一種近乎執拗般地叩問—叩問這大千世界、叩問俗世人生的玄秘天機,這也成就了她的作品獨有的魅力。
如若我們權且拂去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走出肖穎給我們設下的迷局,卻又不難感受出另外一種氣息,那便是彌漫在整個作品中的一種黏黏的“溫度”,一種綿長的悲慈。這顯然來自她天性中詩性的、悲天憫人的情懷,來自她女性生性的善良、溫存,亦來自年長日久一種更為深刻的思索、對于人世的憂慮、對于生命終極精神的追問。于是作品在疑迷無解的困頓之中,盡顯出另一種詩性之境—一種“剛性”的柔情。毋庸置疑,肖穎有著一顆極其良善敏感的心,即便是一縷清風走過,也會在她的內心掀起波瀾,泛起漣漪……后來讀到了肖穎的幾篇詩文,氣息和韻味與她的繪畫作品相通,如此就不難了解她了。
肖穎對于藝術的虔敬、熱情和勤奮努力,是毋庸置疑的。畫畫或許已經成為她生活中一個習慣性動作,一個不可或缺的項目,面對這個世界訴說的一種言語,甚或一個精神上的支點和動力。
言談之中,肖穎經常談到圣像畫的喬托的時代。米開朗琪羅等文藝復興三杰的精確寫實主義,拉開歐洲古典主義繪畫的序幕。古典主義將中世紀后期藝術的人與上帝的關系,重建為人與自然的關系。事實上,寫實繪畫作為一種精確的科學主義的繪畫方法,也是人與自然的藝術關系的一部分。現代主義實際上重新回到了圣像畫的起點,即去除具象化的偶像形象,將形式剝離出來,使圖像體現為不可見的抽象的神性形式。
某種意義上,現代主義倒是實現了基督教在8世紀早期反圖像化的偶像崇拜,使現代主義成為一種沒有圣像形式的形式主義。法國哲學家德勒茲認為,從浪漫主義到象征主義,古典藝術主要在于通過自然表達人性,但表現主義實際上推翻了藝術作為人與自然的精神關系的媒介定義,將藝術重建定義為一種個人通過純粹的形式直接與神性對話,即藝術不再通過物象或風景來進行精神的傳達,而是將抽象化的純粹形式看作一種觸摸神性的媒介。肖穎的作品在得到古代宗教藝術的滋潤之中,提煉出的神性精神慰藉也是明顯的。她的許多作品,是用歐洲中世紀之前的丹培垃方法完成的。這并不是復古風,她做這件事的意義,本身就很當代。因為在現今的消費時代、快餐社會,人們要靜下心來做個二十幾遍的畫底,再打磨幾十遍,全手工研磨顏料,手工調制媒介劑,如此的耐心,已非常人所有。有一次看到她剛打磨完的手,掌紋完全沒有了,真是被這個小女子的強大精神折服。這樣的精神特質也很符合東方人對“禪”的精神回應。
當然,肖穎的作品,不是要回到中世紀圣像畫的神性圖像,而是使一幅畫具有一種雙重性。即它具有一種可見的純粹的詩性形式,但又具有一種不可見的神性靈光在畫面上躍動。后者無法顯現為一種可見的圖像,哪怕是抽象形式,而是彌漫在畫面上的一種動力學的精神特質。它會體現在一些微妙的形式特質上,比如急速的筆觸、深刻的劃痕或者神秘的色調配比。
我們看到肖穎的作品時,會產生以上的聯想,關于可見的詩性和不可見的神性,這種圖像內在的雙重性同樣存在于肖穎的繪畫中。她的繪畫有時使用尼采或波德萊爾的主題,或者將自己的詩歌作為圖像主題,這使其作品具有一種神秘而凝重的神性或隱秘的詩性現代主義。抽象主義、表現主義被視為現代繪畫的主要風格。但這并非與過去斷裂的橫空出世的唯現代主義才獨有的現代形式。正如德勒茲所言,現代主義,尤其表現主義試圖越過啟蒙主義自然論、物象化的階段,重建藝術與神性的關系;但人與神性之間是通過抽象詩性的形式作為媒介。
通過肖穎的作品,我們也能夠認識到,這是現代主義重構的一個基礎認識,即現代主義并非要恢復神的形象,而是讓神性寓于抽象主義的詩性形式。當然,抽象藝術本身不是這一重構的訴求。從這一視角看,肖穎的繪畫是朝向這一方向的。她的畫面的基底看得出有一個雖精神化但可辨的形象,但這一形象很快被破壞為一個表現主義或抽象化的圖像,畫面因而實際上是一個疊加的雙重圖像,即被抽象性破壞的形象。我認為肖穎的繪畫是另一種現代主義的行動繪畫,她的作品在完成破壞的一剎那,作品從靜態轉化為動態,一切都變得不可復制。它不再是一幅架上繪畫,而變成了一個事件。實際上,行動繪畫的實質在于一種動力學的現代主義,即畫面圖像介于寫實與抽象之間。肖穎對她自己的作品的度的拿捏是很有把握的,是成熟的、智慧的!
事實上,一個人的作品,無非是以你的個體生命來回應這個世界的一種方式,當然同時它便蘊含了你對這個世界的理解、看法、心情和態度。不管是語言方式還是切入視角,假如你比他人稍有“高明”,略有“差異”,那你的價值,已然存活于你的作品之中。這一如一個人鮮活的生命,一顆足夠率真誠懇的心,便可令人悸動莫名。
很難想象這些繪畫出自一位女性作者,從繪畫的尺幅、厚積的顏料,以及近乎偏執又堅定的痕跡。她的繪畫的表象有時是陽性化的,似乎讓人感受到了一種表象之外的力量。尼采之后,現代哲學分野為分析哲學和主體哲學兩個面向。尼采式的沒有彼岸的彼岸性,不斷地在20世紀藝術運動周期性地回返。在肖穎的繪畫上能看到這樣一種理性的追問,她是一位閱讀量不小的藝術家,對文字亦有一定高度的鑒別能力,學養上也是讓人敬佩的。她的講座也經常以“可見和不可見”作為探討的話題,從而得知她所思索的問題,以及她對藝術的切入點。
她的繪畫不是以一種觀念主義的形式,而是一種主體能量的動力學的形式,參與畫面的塑造。其畫面語言因而是一種動力學的形式,作為創作主體的神性狀況隱匿在一種可見與不可見交錯的詩性之中。
(作者單位:中央美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