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母親
那天吃早餐時,我和妹妹小心翼翼地把醞釀了一段時間的想法跟父母親商量。即把父母分開,父親跟隨我住,母親跟隨妹妹住。
其實這是無奈之舉。兩年前,父親得了腦血栓,生活基本不能自理,靠母親洗衣做飯、倒屎端尿、擦洗身子,我和妹妹只是每天回來陪父母說說話。可是七個月前,母親在衛生間跌了一跤,經醫院檢查為股骨骨折。住了一個多月的院后回家進行恢復治療,可是病情并沒有按想象的好轉。我和妹妹先是輪流陪護,但一個人根本吃不消,后來便一起住到父母這里進行全天候的陪護。
父母都已超過了八十歲,我和妹妹也都已退休。可是我的妻子身體也不好,原來我每天都要接送孫子上下學,還要負責買菜做飯,這下家里的事全落在了兒子兒媳身上,他們的壓力頓時倍增。而妹妹這邊,妹夫還在上班,她要負責接送上幼兒園的孫女,家里也還有很多需要她做的家務。所以我和妹妹商量后,決定各人負責照顧一個老人。
當聽清了我和妹妹的意思后,坐在輪椅上的父親直搖頭,嘴里含混地說:“這……不……不好……吧。”母親沒有作聲,兩行淚水卻從眼眶里滾落下來。
我們知道,父母是舍不得分開的。父親和母親是大學同學,畢業后有過短暫的分離,結婚之后,兩人便調到同一所學校工作。平時父親負責柴米油鹽醬醋茶的采買,母親負責下廚房和家里的所有衛生,這個分工似乎幾十年沒有變化。父親做事有時不拘小節,母親便要嘮叨幾句,父親就一副冷水燙牛皮的嬉皮笑臉,惹得母親狠狠地來一句:“死不悔改!”
母親比父親早退休幾年,除了幫帶孫子、孫女,家務好像是她天生的職責。父親退休時,孫子孫女都去了學校,我們也購買了一套房,分開住了。我回去時,大都看見父母親坐在那里看電視,我覺得他們生活太單調了,就動員他們出去旅游。
父母親參加了夕陽紅旅游團去了華東五市。旅游回來,結交了一幫老年朋友,他們經常一起去戶外徒步,晚上在母親的鼓動下父親學會了跳交誼舞,他們還參加了一個老年文藝隊,經常排練、演出,整天忙得不亦樂乎。后來,在一次郊游中,父親意外摔傷,落下殘疾,母親從此不再參加活動,整天圍著父親轉。
面對我和妹妹,還是母親說服了父親:“老頭子,我們現在都已是這個樣子,別為難孩子們了。反正都是在自己孩子家里,隔個三天兩天,喊孩子們開車,我可以來看你,你也可以來看我,行吧?”
父親呆呆地看著母親,臉上露出的表情讓人憐憫。
我和妹妹相距也就是二十分鐘的車程,每個星期六,要么我把父親帶到妹妹那里,要么妹妹把母親帶到我這里,這時父親母親就像過節一樣高興,喋喋不休地說著不知重復過多少次的話。父親經常問我,今天星期幾了啊,我說出后,他就扳著指頭,目光里充滿了期待。
后來,醫生交代,父母的病情不宜來回走動顛簸,于是,我們就每天早晚各開一次視頻,讓父母見見面,說說話。一段時間后,母親對妹妹說,我越來越廋,越來越難看,你爸看了會不舒服的,還是用電話說吧。我就告訴父親視頻壞了,只能用電話講了。這次父親倒沒說什么。電話里,父親說話結結巴巴,母親說話有氣無力,但他們仍在努力地說著,都想讓對方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父親覺得自己來日不多,示意我靠近他,聲音十分微弱:“我……我……不……行了,別……別……告訴……你……媽,就……就……說……我……耳……耳……朵……朵……聾,聽……不……見……電……電……話……了,叫……她……她……要……養……好……身……體。”
其實,母親已于一個月前去世了。去世前母親告訴妹妹,如果她不行了,就讓妹妹裝扮她的聲音與父親說話,別讓他太孤獨了。
時光按鈕
肖民弄好午飯,草草吃了一碗,正準備裝飯給妻子送去,手機信息響了。他打開一看,立即傻了眼,朋友圈里有人在發消息:縣人民醫院發現疫情了!很快信息的內容越來越多,從文字到圖片,醫院已被層層警戒,不準進出。
他急忙打電話給妻子詢問,妻子說護士剛來要求她們都要戴上口罩,不要走出病房,其他具體情況不太清楚。妻子腰椎間盤突出動手術,已經住院一個星期了,躺在病床上不能動,他一直都在那里照顧她,沒想到中午回來弄個飯,就被疫情無情地隔開了。
他不知所措地跌坐在沙發上,盯著手機上人們關于疫情發出的各種信息。很快,縣疫情防控指揮部辦公室相關的通知也出來了,官方的消息坐實了疫情的傳言。
他走出陽臺,只見陽光慵懶地照在附近的建筑上,顯得有些蒼白無力。他朝樓下的大街望去,不時有幾輛急救車和警車閃著燈疾馳而過。原來充滿生機的這座小山城,一下子被一種緊張、凝重的氣氛所籠罩。
肖民腦子在纏繞著一個急切的問題,妻子在醫院里沒人照顧,怎么辦呢?
尹力力是縣人民醫院的兒科醫生,平時上班總是忙得像打仗,很多時候連飯都沒時間吃,于是妻子總是幫他送來熱飯熱菜,督促他抽空吃。今天他剛吃完飯,妻子準備走時,卻被告知醫院里發現疫情,已經被封控了,所有人都不能進出。
這事來得太突然了,大家都沒有任何思想準備。尹力力和妻子像突然被電擊了一下,呆在那里。
尹力力的母親腦溢血后遺癥癱瘓在床,平時都是妻子在家里照料她。可就是送午飯的這個時間,前后不到一個小時,她就不能回家了。家里沒人,母親怎么辦?他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
尹力力突然想到了鄰居肖民。他們是同時裝修房子,同時搬進去住的。開始兩家人關系融洽,有什么事都互相幫忙,有好吃的也互相招呼。后來尹力力把母親從農村老家接出來跟自己住,老太太沒事就去撿垃圾,廢紙、塑料瓶、廢銅爛鐵之類的堆滿了整個樓道。由于影響了衛生、美觀和行走,在忍耐了一段時間后,有一天肖民的妻子正好碰上老太太在樓道堆放廢紙,便跟老太太說這個地方不應該堆放雜物,沒想到老太太情緒十分激動,兩人便大鬧起來,并把兩家人都卷了進去。就這樣,兩家人的關系也隨之疏遠了。
尹力力想,自己居住的那棟樓里除了肖民,他誰都不熟悉。這次醫院被封控不知道要多久,母親無人照看就成了嚴重問題。除了肖民一家可以求助,他沒有任何其他辦法了。
他們與肖民一家雖然有心結,但那只能算是生活中的一個小插曲,只是已經有幾年沒有往來了,突然與他們聯系,請求他們幫助,他們會同意嗎?
尹力力透過辦公室的玻璃窗,望著樓下拉起的警戒線和放置的防護欄,心里異常焦躁不安。
肖民在陽臺上轉了幾圈,又到客廳里來回轉。
醫院里沒有熟人,妻子的日常生活就成了問題。他有科室值班電話,叫護士幫忙關照?護士上班已經忙得三頭六臂都不夠用,哪還有空幫病人管吃管喝啊。
他想到了鄰居尹力力。他是縣人民醫院的兒科醫生,雖然不在妻子住院的那個科室,但是他熟悉醫院的情況,包括熟悉平時在醫院里游走的職業陪護人員。如果他能幫忙找個陪護員,他就可以放心了。
可是,想到兩家人這幾年的隔閡,他又猶豫了。
肖民還是決定打尹力力的電話。可是打了兩次對方的電話都在通話中。
尹力力也決定打肖民的電話。打了兩次,對方的電話都在通話中,第三次電話通了:“老肖,我是鄰居尹力力,打擾您了。”
“是尹醫生嗎,您有什么事?”肖民有些迫不及待。
“是這樣的,現在我們醫院出現了疫情,全部封控了,我妻子也滯留在醫院了。現在只有我母親一個人在家里,她生活不能自理,我想麻煩你們幫我照顧我母親,日后會重謝你們。有一把備用鑰匙放在樓道的消防栓盒里……”
肖民說:“尹醫生,我也遇到難題了,剛才我也在打您的電話。我的妻子在你們醫院外科住院,也沒有人照顧,我想如果您熟悉在里面專門做陪護的人,您幫我找一個做她的陪護。您交給的事情我一定完成。”
尹力力說:“不用去找了,如果可以,就叫我妻子去照顧吧。”
肖民很激動,立即去消防栓盒里尋找收藏的那把鑰匙。當他打開鄰居大門的瞬間,仿佛碰觸到了時光按鈕,過去的歲月似乎又回到了眼前。
【楊海標,侗族,中國微型小說學會會員,廣西作家協會會員。】
微篇妙品責任編輯? ?李彬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