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亞芳
四平八穩的日子里,誰都能講出幾句大道理。主張人權,占領道德高地很簡單。但當暴風雨來臨之時,人們就慌了手腳,再無力顧及所謂的正確,只能隨波逐流。人就是這樣。
——伊坂幸太郎《金色夢鄉》
春節剛過,起身看著窗外亂舞的飛雪,我突然想起了我的二姨。
這個在我童年乃至青少年時期無法回避的近親,隨著我的離家謀生,這些年竟逐漸淡出了我的視線,即便在春節越發難得家族團聚的短暫幾天中,里親外戚一茬一茬圍桌舉杯,沒有人提到我的二姨,包括我,好像我們家族聚會里不再需要她的參與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我有點恍惚。
整整一天,對二姨的記憶如同漫天的雪片紛至沓來,塞滿大腦的每一個神經細胞,我安靜地注視著三十年前的我,和三十年前的我的二姨……
二姨是外婆的第二個女兒,在八個子女中排行第三,打小溫順肯干,在外婆和母親口中,二姨近乎完美。可惜完美的二姨進入我人生記憶的時候,已經是個傻子。
我和二姨家女兒小玲子同年出生,小時候去外婆家歇假,和二姨家這個姨表姐相伴最多。可我不喜歡去同村五組的姨表姐家同她玩,總想盡法子哄她來四組外婆家同我玩,只因為她的母親、我的二姨是個傻子。
小孩子,大多是害怕這類人的。
小孩子,又往往是有點邪惡的。
七八歲時,我開始對二姨產生好奇,開始主動跑去小玲子表姐家玩,然后有意無意地把頭探進二姨房門,確認二姨是否在房里。
大多時候二姨斜坐在不太干凈的紅花被窩里,終年不卸的灰白尼龍帳子上,斑斑駁駁印著干透的褐色血跡,短發七零八落蓬在二姨頭上,已經發白的水紅棉毛衫袖口磨得破不拉嘰,掛下幾根線頭,二姨兩片嘴唇動得飛快,卻又無法分清她細聲嘟囔個啥。
我喊幾聲“二姨娘”,她就扭頭看我一會,兩只褐色瞳孔像極了貓,左下眼瞼一直跳個不停,然后又轉過去自顧自嘀咕起來。
同村一起玩的孩子開始起哄,喊她“呆云子”。
我認為英年早逝的外公是偏愛二姨的,給她起的名字是五個女兒中最好聽的,天上的云朵,多美啊,外公還執意使用繁體加雨字頭的“雲”,愣是把其他幾個姨娘的“蘭、鳳、珍、香”甩出好幾個村組。
我跟著她們一起喊:呆云子,傻云子,整天像個木樁子。
不知道是誰帶頭朝床上扔了一個炭屎,大家立即興奮起來,紛紛去撿石子來丟,小玲子表姐剛開始還制止,說再這樣鬧她就生氣了。可看大伙玩得起勁,小玲子表姐竟也加入了團伙,甚至到院子南邊的碼頭邊撅了一根蘆竹棒子,帶頭戳二姨的被窩。
二姨終于動了,她一把抓住蘆竹棒子,扭過頭來非常清晰地罵了一句:小玲頭,你個細婊子,你再來!說完立馬掀開被子作出要下床的樣子。我們幾個嚇得大叫大逃,瞬間作鳥獸散。
一次我們去小玲子表姐家院子里玩,看見二姨跪坐在堂屋的菩墊上,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唱,里下河的淮劇腔調被她拿捏得分寸感十足。我們一點一點靠近門檻,想聽個仔細。突然間,二姨起身掄起桌角的掃帚撣子就向我們揮來,我們抱頭鼠竄大喊救命。
暑假里,我們玩耍路過小玲子表姐家巷口,不時會看到二姨赤裸著上身,兩手交叉抱在胸前,立在她家的北墻邊發呆,胳膊腿上斑斑駁駁,全是被蚊蟲叮咬抓撓破的新舊痕跡,看我們跑來跑去地鬧,二姨臉上浮現出怪笑,就是左下眼瞼一直在跳,讓人看了不適意。
每當此時,小玲子表姐就一副家長模樣,上前去拉住二姨胳膊說:“個活現寶,又出來,衣裳就是穿不住,快給我死家去,不聽話中午不盛飯把你吃。”通常二姨就乖乖跟著進去了。
那時對二姨,我是害怕和好奇的。我問母親為何你們幾個不傻,二姨卻是個傻子。母親說:“精鉆百巧的二姨是結婚后想不通恨傻的。”我問為啥想不通,母親說:“二姨不想嫁人,是你大舅作主要她嫁給二姨父的,因為二姨父有個給人放焰口的和尚父親,能來點錢,有點彩禮,二姨父又是個代課教師,后來婚后二姨生了女兒,就慢慢想不通恨呆掉了。”
我問母親:“那你當時也生的女兒,你為何不恨呆掉?”母親笑。哦,我差點忘了,幾年后母親確實不顧一切生下了兒子。
我還是不甘心,繼續問母親:“那呆也是慢慢才呆的,你們那時候就沒發覺?外婆呢?大舅呢?他們家離二姨家就幾步路,怎么就沒把二姨救好呢?”
母親嘆氣:“哪個不想救的?發現她喂奶的時候把小玲子捂到胳肢窩里,差點把你表姐悶死,你大舅就趕快讓二姨父帶她去揚州精神病院看了,看好了回來的,她自己也高興地跟人打招呼發糖,告訴人家她好了,每天做飯下田滴,以為好了的,哪曉得有一次二姨父為什哩事跟她吵起來,拿起灶膛里的火鉗子嚇唬她,一下子又嚇呆掉了,再帶去揚州看,人家醫院說,二次呆的看不好了。”
外婆曾經跟我說:“丫頭,我跟你說啊,你二姨娘在老穩(二姨父名)家可憐哦,經常餓得活活的,實在受不了就跑到我這塊喊媽媽,我就給她盛點吃的。上回她來把你大舅打的一塊肉偷偷灌到褲袋子里帶回去了,大舅急啊,后來我想起來會不會是她上午來帶走了,跑去她家一看,果然不差,她在用洗衣粉洗肉哪!丫頭,你說說看,我這個精鉆百巧的云子,怎么就變成這個樣子的?我這個做媽媽的心里難過啊!”
我當時特別生氣,好久不愿看到二姨父,覺得他用一點彩禮就買下了我二姨,跟人販子無異,看到了就在心里罵他,二姨父戴著厚鏡片,臉頰上的大黑痣在鏡片的放大下真丑。
每到周末,二姨父都會帶上小玲子表姐,搭三輪車來鎮上我們家和父親喝酒,那時候父親和二姨父關系好得很,畢竟在父親和他同為代課教師期間,二姨父不遺余力把自己的小姨子介紹給了貧窮的父親,才使得父親免于入贅。
有一次吃完午飯,送走二姨父和小玲子表姐,父親對母親說:“想起來這個老穩真沒藥醫,中飯時候兩條鯽魚,我夾了塊魚肚子給女兒,他夾了個魚頭丟小玲子碗里,我讓他夾點魚肚子給孩子,他說魚肚子一會兒就吃完了又要來要,魚頭啃得慢,可以扯點時間。”
我至今記得父親說這些話時的表情,母親則嘆了超長的一口氣。
后來有一次我跟著母親和未出嫁的小姨一起,坐船帶二姨去興化醫院,二姨父也在。我問二姨生的啥病,小姨叮囑我不許多話,我還是聽到了兩個詞:刮宮,上環。
幼小的我不能理解這個詞的意思,纏著小姨問。小姨臉都紅了,瞪起眼睛唬我:“就是把肚子里的寶寶刮掉!要不是你爸爸不許,你當年也差點被弄掉!”
媽呀,我的小心臟突然被撕裂了一下,好可怕。一個生命要來到世上做人,是多么不容易啊,幸好我沒被醫生刮掉。便即刻閉上嘴巴不敢再問。
再后來漸漸懂事了,幾個姨娘每次見面都要教育小玲子表姐,一定要維護自己的母親。她們常說,母親再怎么呆,也是把她帶到這個世上來的親人,以后長大了一定要把母親當事,對母親好。因為姨娘們懂,這個世上除了小玲子表姐,沒有人會真心對二姨好,包括她們。
小玲子表姐真的聽從了教導,成為二姨的衛士,每日里飯食湯水按時盛給二姨,二姨再也沒有跑回娘家跟外婆要過吃的,面色也漸漸好看起來。姨娘們見二姨一次夸小玲子表姐一次。
后來老穩有了相好的,被小玲子表姐逮住過,破口大罵,小玲子表姐的嘴被相好的撕得血滴滴的,多少天沒能吃飯,幾個姨娘知道了心疼得直哭,我聽說了也暗自落淚。
從那之后,小玲子表姐開始懂得了一點生存之道,她知道對于她來說,保護自己和母親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不知何時,二姨學會了抽煙,逢年過節在外婆家聚會,分煙的男人給大舅媽、大姨發過煙后,也會順便丟給二姨一根煙。在農村,女性到了一定年紀就可以和男人一樣抽煙,再上了一定年紀也就可以和男人一樣,在夏天的晚上赤膊乘涼了,這倒是挺平等的。
二姨每次接過煙來,總要用三個指頭把煙身捏了又捏,捏完再跟人要火點上。大舅媽時常訓她:“呆云子,這個煙是你外甥給的好煙,不是你平常抽的壞霉煙,不要捏!”
母親嘆氣:“唉,平常抽人家給的霉煙抽慣了,不捏一下點不著。”
紅白喜事,二姨也會隨著二姨父、小玲子一起出人情吃肉飯,每次姨娘們都有意和二姨坐一桌,席間不停地給二姨舀菜,二姨吃得很開心。可我總不太愿意和二姨坐一桌,因為我老糾結著二姨從來不刷牙。
再后來,小玲子表姐早早地結婚了,因為要照顧二姨,男方入贅過來是最好的方式,我知道這里頭一定也有我幾個姨娘的工作。
隔年,小玲子表姐生了個兒子,我突然松了一口氣。
再后來,小玲子表姐一家帶著二姨搬去了縣城謀生,二姨父則在退休前成功轉成了公辦教師,留在鄉下和另一位“二姨”繼續過著優哉游哉吃穿不愁的生活。
最近十年,只見過二姨兩次,都是家族親戚辦大事的場合碰了一下面,大家很自然地和二姨父、新“二姨”打招呼,彼此喝酒拉話。
我看著一頭花白頭發的二姨父,內心倒也平靜淡然,說到底也還是自家親戚,少時曾經的想法多少有點幼稚,時代造就的命運,陷入其中的個體乃至群體,當時其實是無力反抗的。
可和小玲子表姐照面時,我再也找不回兒時的感覺,真就是《少年閏土》中描述的那般,膈應得我不知如何寒暄,幸好有二姨在。
我看著染過發的二姨,除了面部表情,二姨穿著打扮其他方面與常人無異。
大舅家的大表哥大表嫂幾十年來總會問二姨同一個問題:“二姑,個認得我是誰啊?”
二姨每次總會偏頭一笑:“國平、愛民啊,來支煙。”接過大表哥遞的煙,二姨再也不捏了,直接點燃后自在地微笑。
我偶爾也會湊過去問一句:“二姨,我是誰?”
二姨扭頭看我一眼:“幺芳,香頭家的。”
大家都開心地笑。二姨也跟著笑,最近兩次,二姨的左下眼瞼不再跳了。
作為女性,二姨是不幸的,她不能違抗父命,婚姻自主;作為母親,二姨是幸運的,她有自己親生的女兒,相伴相依;作為生命,二姨是純粹的,她思想簡單,無欲無求也就無病無災。漸漸覺得,也許現在的二姨才是這個世上真正享受生命的人。
云朵飄然于空,自在優游。姨娘們都說,傻云子是有福人,肯定會長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