眺望內宇宙的星空之謎

徐晨亮

兩年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接受媒體專訪時，被問到為何其新作《克拉拉與太陽》與伊恩·麥克尤恩的《我這樣的機器》不約而同選擇寫人工智能題材，他如此回答：“我們正處在一個關鍵的，可以和工業時代、農業時代比肩的節點。人們的生活發生巨大變化……如果文學沒有意識到這些是很奇怪的，就像你在‘二戰之后開始寫作，不提及‘二戰帶來的改變是很奇怪的。我不是說每個人都得寫科幻小說，但我們需要思考發生的變化，如何面對這些變化，如何重新認識自己，如何改變我們的生存模式，如何重估事物的價值。”文學為何要關注人與高新技術的關系，在當下時代語境中已不是一個問題。所以當我陸續讀到蔣一談的《浮空》《禪七》《月球之眼》《2049》《說文解字》《慢先生的秋天》《一日泥濘》等一系列帶有科幻色彩的短篇新作時，并未感到驚訝，或許可以模仿石黑一雄的語氣說，如果這位十余年來執著于以小說探索人類內心之謎的當代作家，“沒有意識到這些”才顯得奇怪。

發表于《小說月報·原創版》的小說《星星的調色盤》顯然延續了作者蔣一談近年來融合純文學與科幻元素的努力方向。青年批評家唐詩人在評論中指出，當“科技元素已然滲入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的當前，以往作為類型敘事的科幻文學創作，已逐漸成為一種最具‘現實感的現實主義寫作”，蔣一談的最新創作呼應了這類被描述為“科技現實主義”“未來現實主義”“純文學科幻”的寫作。他敏銳地發現，蔣一談這部新作設定的背景，并非以往“超出現實生活的一類宏大的、未來的、異境的技術想象”，而是“科技化的日常”，科幻元素嵌入甚至融合到最日常的生活細節中。按照他對小說情節的細致解讀，其中蘊含了作家以人文立場對科學技術的反思：“無論科技能幫助人類躍遷到哪里去，人心的冷寂與荒蕪是無法躍遷的。”

青年批評家趙天成同樣注意到，蔣一談所書寫的不是那種奇觀化的科幻想象，他進而將其概括為“反科幻的科幻”：“與科幻小說往往將人類處境抽象化不同，《星星的調色盤》所書寫的人的境況，有著清晰可辨的具體性”，主人公林達、周娟的眼淚并非出于“四海皆同的喪子之痛”，而是一種依托于特定社會歷史語境的情感。與此同時，《星星的調色盤》另一“反潮流”之處，其中書寫的是一個只有聲音錄放功能、“不會說話”也“沒有名字”的“傻瓜機器人”——趙天成風趣地將其形容為“不會chat的前GPT”。在他看來，不管蔣一談提供給主人公的將哀痛“藝術化”“審美化”方案最終能否療傷，這部小說都以“反科幻”的姿態申說了“即使人不再是萬物的尺度，人也仍然是人的尺度”。

兩篇評論對小說的分析各具精彩之處，不管是概括為“日常生活化”還是形容為“反科幻的科幻”，他們都注意到，蔣一談希望用科幻小說的形式探尋的并非遙遠的未來、異境或虛擬天地，而是我們心中情感奔涌的“內宇宙”。小說主人公曾一次次遙望夜空中宛如調色盤的月亮，而他最終帶著兒子親手制作的機器人登上月球，回望地球。“登月”這一意象，也反復出現在蔣一談近期這組科幻小說之中，在我看來，其中一定蘊藏著某種深意。地球與月亮、大地與星空，宛如肉體與精神，被一種深邃的引力所牽引。這也讓我想到“人工智能之父”圖靈的故事。圖靈的人生與他的才能一樣傳奇，據說他的服毒自殺，正是和某種愛欲困境有關。根據記載，圖靈的初戀是他的中學同學，兩人常熱烈地討論數學和科學，十八歲時初戀的去世，成為他一生之痛，在日后給戀人母親的信中，他曾這樣寫道：“身體醒著的時候，身體和精神是緊密聯結的……當身體死去，身體與精神聯結的‘機制就消失了。而精神或遲或早總會找到一個新的身體……”今日大行其道的人工智能技術背后，或許正包含著關于身體與精神聯結機制的某種玄想，不管這樣的猜測是否準確，可以肯定的是，技術、機器及關于未來的想象，提供給小說家蔣一談的，是一個懸于地面之上、星空之下的觀測點，他借《星星的調色盤》這個關于死亡、喪失與離別的故事，試圖重估我們對于人類自身的認識，并破解星圖般復雜的人類情感世界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