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琪婧
民國時期,受中國古代游學傳統及日本遠足教育影響,先進的知識分子提倡學校推廣游學教育,擴展教學場域。北京香山慈幼院積極響應號召,在中小學各年級中組織師生旅行團,提出于游覽中學習的目的,于直觀教學中開闊學生視野,磨煉堅強意志,并不斷激發學生救國救民意識。“旅行”以至“救亡”,正是北京香山慈幼院“以游促學”的生動詮釋,實現了“讀萬卷書”和“行萬里路”的有機結合。
清末新式學堂成立后,設立“遠足會”培養學生活潑精神成為文體教育的一項常例。一時之間,批判傳統教育忽視學生身體素質,倡導學堂關注兒童心智,嘗試遠足旅行,成為教育者的共同心聲。為此,香山慈幼院指出教育要“活”,一要養成兒童勞動的習慣,在工作中培植學生健康體質;同時在休閑時也要強調“運動修養”,游學遠足即在其關注之列。
具體落實上,香山慈幼院強調游學的計劃性與統籌性,提前籌劃諸如地點、路線等各項事宜。幼稚生遠足以游覽風景為主;高年級兒童注重“野外教學”,在旅途中介紹歷史時事;初高中學生則專門組織教育參觀。無論學生大小,該校均注意提醒孩子們在旅行中勤于觀察、多做記錄,游學后撰寫感悟,保證直觀教育效果。
除教師帶領學生出游外,考慮到孩子出校的安全性與自治性,避免教師同去有時“時間不允許”的問題,香山慈幼院小學部特別推出學生自主出游的“十人游覽團”制度。該類游覽團“由兒童自己組織”,1團10人,“上下不超過4人”,各團均設置導師、團長、副團長各1人。游覽時間為每周日,以3小時為限。旅行中,團員需遵守不擅自離團、不大聲喧嘩等規則。若有團員違反紀律,得由團長召集團員討論處罰方式,輕者警告,重者除名。
需要指出的是,無論是香山慈幼院抑或是其他機構組織兒童游學,都難免受到守舊人士的非議。如擔心學生年齡尚小,安全難以保證;出行途中見聞頗繁,教育效果不佳;路費開支來源不定等。爭論的中心無非是游學的投入與收效的多寡,即新型的教育模式是否能適應轉型中的社會環境的問題。誠然,其擔心與批評不乏道理,但通過香山慈幼院學生的描述及教育的成效來看,課堂外的遠足確實產生了積極影響。而其稚嫩的言語背后展現出的旅行經驗,實際上也體現出當時的游學教育尚處于探索階段,游學時間短、距離近、內容相對單一等弊端仍需不斷改進。
香山慈幼院的游學實踐主要分領略自然風光、結識動植物物種、緬懷歷史人物、進行教育參觀及接待外來團體幾類。旅途中孩子們既能欣賞風景、鞏固課本知識,也能通過所遇之人、所見之事,增長知識,把握時事。
(一)領略秀麗風光,收獲美的啟迪
秉持知識源于自然的原則,香山慈幼院多次組織學生回到自然,游覽山川園林,其中頤和園幾乎成為每一屆中小學生必覽之地,多數孩子均有游學頤和園的經歷。以春季游學為例,1936年4月,香山慈幼院組織小學四年級以上學生至頤和園徒步旅行。自晨8時整隊完成后便出發,“師生相與徜徉山水間,行歌互答”。[1]旅途中,孩子們“都威風十足的挺著胸膛往前走”,“好奇的鄉下人都跑出來看熱鬧”。[2]到頤和園由領隊老師買票后再進去游覽。不少孩子曾完整記錄此次游學經過,都為園林堂皇富麗的建筑、一望無際的湖水而拍案叫絕。事實上,旅行中孩子們總能在大自然中受到啟發,如學習蒼柏的堅韌不拔,小溪的奔流不止,土沫的團結成泥,在深入自然中活躍思維。
(二)結識動植物物種,鞏固課本知識
為擴充兒童物種認知,解答孩子常常提問的“在畫報書本里看到各種走獸飛禽魚龜等沒有見過的動物,他的形狀有的很猛烈,有的很柔和,但是他真正的樣子是如此嗎?”[3]這樣的疑問,使其能夠親身接觸動植物,香山慈幼院還組織兒童游覽北平市萬牲園及植物園。在萬牲園,孩子們看到各種“奇形怪狀的鳥獸”,有水中嬉戲的仙鶴,有滾鐵球嬉戲的獅子,有形狀奇怪的五腳牛……孩子們徜徉其中,欣喜道“這種好的動物園,恐怕中國再找不到第二份吧”[4]。在植物園,孩子們欣賞了各種花朵,其中罌粟花令其印象深刻,罌粟“長出秀麗的樣子,叫人見了都愛它,它便乘機來害人類”,“這真是多么狠毒的一種美麗的花呢”。[5]游玩結束后,香山慈幼院租車接兒童返校,“一路歌聲只覺剎那時間便到校門前了”[6]。
(三)緬懷歷史人物,激發愛國熱情
為培育兒童愛國愛家的品質,香山慈幼院將探訪名人陵園故地及已故師生墓地作為游學教育的重中之重,數次組織學生參觀歷史遺跡,諸如瞻仰詹天佑銅像、梁啟超墓等,通過實地講解,感悟人文歷史。特別是拜謁孫中山衣冠冢,總能收獲培育國民精神之效果。一次,出游師生遇到一位日本軍官,領隊孫鈺老師便問孩子們“:兒童應該怎樣對付日本人?”有的孩子說“害怕”,有的說“打他”。孫老師語重心長地糾正道:“儲存自己的能力,預備將來參加有組織的抗日隊伍,才是我們應有的態度。”聽罷孩子們表示受益,“倘若今天不出來一趟,這些事情從何而知呢?”“愿中國快快強盛。”[7]與紀念偉人時的滿懷景仰不同,學生們在集體祭奠已故師生時則飽含哀思,旅途氛圍一改平日的輕松活潑。其中,因病去世的童自強老師成為師生難以忘懷的人物,孩子們見到童老師的墓,眼淚便不禁流出。亦有孩子專門為離世好友編寫詩歌,以示懷念。
(四)組織教育參觀,撰寫旅行報告
香山慈幼院為培養建設人才,于1935年招收土木工程科一班,每周授課37小時,遇有重要工程,則由教員引導參觀并撰寫報告。以1936年第二學期為例,9月24日下午土木工程科全體同學參觀工務局翻修的“自西四牌樓至西直門一段馬路”。有的同學在此次旅行后據所見所聞形成了《參觀工程報告書》,將參觀緣由、步驟等內容記錄其中,并將結論落腳于國貨與洋貨的對比之上,暢想我國工程發達的將來。這與當時國家處于動蕩局面,有識之士倡導使用國貨的情形密不可分。無獨有偶,在師范班組織的教育參觀中,“為國育人”等辭藻也常出現在學生日記中,家國情懷十分突出。當然,教學參觀雖以高年級同學為主,但也不限于此,香山慈幼院亦會組織小學生觀摩各類慈幼機構,讓兒童在觀察中學習進步。
(五)接待外來參觀團體,交流教育教學經驗
除組織兒童游學外,香山慈幼院也接待外來游學團體,與其互訴游學體驗。曾有天津扶輪中學、燕京大學教育學會、新安旅行團、東北蒙旗師范教育會等團體至該校參觀,而新安旅行團的來訪使院內兒童喜出望外。1937年3月11日,新安旅行團一行12人到香山慈幼院,院內特預備宿繕并舉行歡迎儀式。[8]歡迎會中,旅行團小朋友講演抗日精神,吟唱救國歌曲,“熱鬧哄哄”情形持續不斷,“看到精彩極興奮的時候,臺下鼓掌叫好之聲轟然雷動”,至晚11點才散會。此外,旅行團兒童的精神讓孩子們心生欽佩,有位當時就讀六年級的同學曾寫道:“在他們這樣小的年紀完全能獨立,作歷遍全國的旅行,實不愧為將來中國之主人翁。”[9]
游學教育的價值何在,其效果能否突破傳統教學模式實現行有所學、游有所長?成為教育家們一直以來的關注所在。換言之,游學教育形式甫一出現,“以游誤學”還是“以游促學”的爭端便隨之產生。而香山慈幼院的游學教育既非單純的旅游,也非純粹的教學,它介于游與學之間,融合了“游”與“學”的內容,是一種以游相伴、以學為主的旅行模式,并呈現出自身的特點。
其一,游學地域具有鄰近性。多數游學目的地均為香山周邊或北平市內景區,較少組織市外游,僅師范專業于畢業之際舉行外市教育參觀。其二,游學時間具有緊湊性。一般選擇假期及周末進行,并以春假居多。[10]旅行多為當天往返的短途游,途中以教員統籌安排為主,學生分散游玩時間較少。其三,游學組織彰顯軍事性。香山慈幼院十分強調團體秩序,游學采取童子軍編制并明確規則,若有學生違反紀律且屢教不改,則取消游學資格。第四,游學氛圍充滿愛國性。香山慈幼院游學教育開展之際正值中國政局動蕩不安,外國勢力頻頻進犯之時,內憂外患危局與救國救民呼聲交織并行。基于此,香山慈幼院組織游學原因之一即為浸潤愛國情懷。旅途所遇風光人情,教員總會與社會流弊相聯系,呼吁學生自立自強,將來拯救國家人民于水火。可以看出,在以游促學模式下,游學的娛樂性逐漸被弱化,學習性不斷凸顯,并上升到增強個人修養和提高國民素質,乃至投身報效家國的高度。
由此,兼顧學習性與娛樂性的游學教育成為香山慈幼院學生走出校園了解社會的窗口,為其日后投身實踐奠定了良好基礎。一方面,鍛煉堅強體格。游學途中,學生互幫互助,克服出行不適、勞累倦怠等困難,增強了其處事遇事的應變能力。另一方面,在破敗蕭條中感受城鄉差異,從立體教育空間中建構廣博認知體系。學生們在鄉野圖景中產生“勞工神圣”的觀念,從而激發了主體意識,逐漸樹立“好好讀書,將來救國救民”的“小國民”信念,進一步確立其在民族振興中的主角角色。
總而言之,北京香山慈幼院組織學生出游,以孩子的視角觀察了20世紀30年代北京周邊的城鄉風貌。與其他教學活動相比,其游學教育帶有強烈的實踐性,利用出游玩耍的感染力,滿足兒童主動發展的需要,培養學生集體主義觀念與責任感,符合現代國民與時代精神的需求。回望北京香山慈幼院游學教育,或許可以為新時代研學旅行的更好開展提供一份有益的歷史鏡鑒。
注釋及參考文獻:
[1]二校昨作春季徒步旅行全體師生出發[J].北平香山慈幼院院刊,1936(16):1.
[2]王毅超.春日游頤和園記[J].曉聲,1936,5(5-6):18.
[3]吳炳楨.天然博物院的動物園[J].曉聲,1935,3(6):23.
[4]常連升.天然博物院的動物園[J].曉聲,1935,3(6):26.
[5]王碧真.萬牲園中[J].曉聲,1935,3(6):27.
[6]孔繁裕.旅行雜記[J].曉聲,1935,3(6):18.
[7]黃福清.旅行碧云寺[J].曉聲,1934,1(4):11-13.
[8]新安旅行團來山游覽于本院演放愛國影片[J].北平香山慈幼院院刊,1937(35):1.
[9]吳志剛.新安兒童旅行團去后的感想[J].曉聲.1937,6(7):5-6.
[10]北京市西郊私立香山慈幼院第一校嬰蒙部蒙養園學則,1931年7月31日,檔案號:J004-003-00825,北京市檔案館藏。
作者單位:中央民族大學歷史文化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