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風

殘雪

每個家庭都有一種特殊的風氣，我們稱之為“家風”。小五的父母常年不在家，她家的家風開放而自由，姐妹們在吵吵鬧鬧中達成妥協和統一；麻子家父親不在，只有一位慈母在家，她家的家風放松而和諧；我的同學蝶的家庭屬于最下層的窮苦人家，她家的家風直接而粗糙。那么，我的家庭又有著什么樣的家風呢？我想，我們家的家風有百分之九十幾是由于我爸爸形成的。

我們剛剛搬到城里的這個舊院子時，一個男孩出于好奇，晚上來到我家門口，透過門縫傾聽屋里的動靜。那是冬夜，我們全家人（一共七人）圍著小小的煤火坐著，除了兩個小弟弟不知在悄悄地玩些什么，其他人一人手里捧著一本書。男孩后來對他的同伴說：“這一家啊，他們家里就像沒住人一樣。怎么會這么安靜的？也很枯燥。”這就是我們家的家風。我們最喜歡沉浸在書的世界里，當然我們同樣喜歡有刺激性的兒童游戲。

因為家里一貫很窮，我們從來沒有追求過物質享受。至多也就是通過勞動掙一點點小費去買一點點零食。那種機會并不多。絕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在進行一種類似精神方面的追求，這顯然是不知不覺在模仿我們的爸爸。鄰居對我們家孩子的評價是：“老實，害羞，話少。”言下之意也是說我們很“嫩”，不善于同人打交道和相處。在今天看來，那個時候我們家里有一種濃厚的理想主義的風氣。我們家里不允許撒謊，更不允許騙人和出賣。每當爸爸說起這種“壞事”，他就會義憤填膺。而我們都有同感。

我爸爸喜歡說的三個字是“沒出息”。只要看見我們有怕苦，不努力，不肯獨立思考這類行為，或是不敢同人抗爭，他都會用這三個字來說我們。在我們看來，這就是最嚴重的批評了。雖然我們并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出息”，“出息”又是怎么一回事。爸爸不重視同他的小孩之間的真正溝通。那個時候的爸爸們也很少有放得下架子來這樣做的。所以我雖然從心里愛他，受他的影響，但我知道自己并沒有成為他的朋友。他的形象在我眼中總是蒙著一層霧，我一直認為他是我生活中最深奧的人。這種深奧吸引著我又排斥著我。我感到他內心的非精神的那些東西是永遠不會向我和任何人透露的。從表面判斷，他是純精神的書齋型的爸爸，我們的家風也是書齋型的。我們這種家庭遇到困難與災難時，唯一的反應就是死扛。我們以此為自豪，但這也說明我們的能力有先天的缺陷。

這種極端的理想主義家風雖造就了兒女們的某些較好的品質，但有的時候也會成為雙刃劍。結果是姊妹中的幾個在踏入社會之后都經歷了一番生死搏斗，才保住了自己的身體沒有徹底垮掉。爸爸的書生氣使得他沒有教給我們很好的自保能力與技巧。健康的身體和令自己感到舒適的人際關系，是孩子們發展自己的最大保障；后來，在社會中經歷了多少痛苦的磨礪之后，我們才先后擦掉了身上那層“嫩”皮，變得粗糙和實際起來。雖然這是我們獲取自身財富一條特殊的道路，但我們的覺悟確實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