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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

2023-06-13 11:40:33黑鐵
西湖 2023年6期

黑鐵

離別總是傷感的,更何況在陰雨連綿的天氣,不過現在他來不及想這些。

現在他滿心想的,就是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怎么能做個合格的東道主,恰當地招待她。

客觀地講,這里風景不錯,群山環繞一池湖水,滿山青翠;若是在秋季,退盡綠意,便是一片片紅艷與鮮黃。如果不是因為疫情,此時山中該滿是來避暑的游客。大大小小的山莊別墅與招待所住滿人,小車停在路邊,湖邊空地上滿是吊床和帳篷。專門辟出的沙灘上到處是拎著塑料小鏟、水桶與水槍的孩子,穿著紅色或者黃色水鞋,跑在沙地上,留下一個個小小的腳印,不經意間踩塌了人工河道,水改變流向,淹沒了精心修筑的沙堡。

可現在,這里只有他們。他們從全省的各個城市趕來,在車站集結,又由大巴車集中送到此處,上車之前,需要查驗48小時核酸證明,另外還要做一次核酸才行。他們有男有女,年齡各異,口音也是五花八門,有的舌根發硬,有的尾音上挑,有的聲音一直在口中含混著,仿佛生怕話甫一出口,便會被風沙吞沒。他們的生活也不盡相同,有的尚未婚配,沉浸在愛情的甜美中,并不知道殿堂可以舉行婚禮,亦可舉行葬禮,白色代表純潔,也代表死亡;有的無論是悲是喜,已經習慣了配偶孩子所帶來的一切,習以為常,熟視無睹,甚至玩世不恭;有的則太過執著,依然念念不忘多年前的某次相遇,一餐佳肴,幾杯美酒,三五好友,一首接一首的情歌,其中一首和她唱得特別合拍,他唱明明白白你的心,渴望一份真感情,她唱曾經為愛傷透了心,為什么甜蜜的夢容易醒。不過他們也有相似之處,開選題會,約稿,編輯,交稿,三審三校,簽字下版,整個過程或許有周期,兩三個月一次,或者短短的一周,也可能沒有周期,不過目的都一致,就是保證一頁頁被編輯排版的文字經過印刷后,紙張被裁切,被裝訂,被打包,被分發,最終抵達讀者手中,他如此,她也是如此。

全省出版專業技術人員繼續教育培訓班,每年一次,從前他總是以這樣或者那樣的理由推搪,可今年卻怎么也推不掉了。他硬著頭皮去了,心想,省內這么多出版單位,好幾百名參訓人員,該不會那么巧,真的遇上她吧。

關于她的預感來自將去培訓班報到的那個清晨,并沒有什么聲響,他就是忽然醒了,感覺某個想法正在上浮,逐漸清晰,帶著他脫離混沌。眼前一片黑暗,心中卻一片澄明。他不得不睜開眼睛,見窗外微有晨光,半明半昧,一只鴿子落到窗臺外沿上,頭一下一下地擺動著,看著窗內的他。

一切歸于寂靜,仿佛從來都是如此,也將永遠如此,包括他,都被嵌入了這一幀畫面。

許久,他才意識到,自己身處書房,躺在沙發上,胡亂蓋著毯子,手機被壓在身下,難怪昨晚換過許多姿勢都很別扭。

就是這個“草莓”事件——太明顯了嘛,明目張膽地搞陰謀……

這句話毫無來由地出現在心頭,它從哪里來,他全無所知,他只希望它隨便到哪里去,可它卻停駐心頭,動也不動了。

他默念著,不自覺出了聲,久未發聲,嗓子忽然一緊。一個模糊的印象升騰起來,大概和書架有關。

手指逐一觸過粗糙或者光滑的書脊,在奶白色中停下,他抽出那本書,翻到扉頁,細小的筆跡寫著,贈給艦長大人,下面一行是簽名,趙曉初,經過設計的那種。旁邊是個手繪的草莓,圓圓的,頂著幾片小小的葉子,又點了幾個細小的點。

草莓,草莓有什么?原則問題嘛,小偷小摸你也是偷嘛,你在我的艦上,敢?!——再說,一年到頭我們才能打幾次牙祭呀?可現在,那些負責食品供應的慢條斯理的老爺們——那跟我在后勤當少尉的時候可不一樣,我那時候,沒錯,長官一叫,我“是”,馬上就跳起來了。好不容易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給了我們一點兒鮮草莓,怎么著,我想再添一份兒?沒了!我決不放過你們——在我的艦上還他媽的了得!

他竟然一字不落地背誦了出來,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怒目圓睜,幾欲站起。他仿佛聽見四下響起掌聲,有一處的掌聲很特別,細密而急促,那是她的。她站在對面,臂下還夾著A4紙打印的劇本。她笑著,甚至向他伸出了大拇指,那大拇指修長,四根手指卷曲其下,指端的指甲反射著珠貝般的光。

他雖然大汗淋漓,卻很興奮,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想來應該是得意的笑吧,既為自己扮演魁格艦長時的惟妙惟肖,也為她的贊許。

《嘩變》中原沒有女性角色,但因為是自娛自樂,所以她出演基弗也就沒什么不可以了。他們是通過一個同城活動的帖子聚到一起的,帖子上說,印象書店要組織一次劇本圍讀,為期四周,以赫爾曼·沃克的《嘩變》為底本,有專業老師指導,可以體驗戲劇之美。

于是他遇到了她,在書店二樓的書吧。那天他遲到了,圍成一圈的折疊椅只有兩個還空著,褐色的仿皮面上放著裝訂完畢的A4紙,封面是碩大的二號加粗宋體字,嘩變。圓圈外,穿牛仔褲休閑西裝,戴著眼鏡的長發男子盯著手里的劇本。

男人問,題目是什么?

對面的她也盯著劇本,回答,《人海啊,人?!?。

什么?

哦,《人海啊,人?!?,長官。

橘色的燈光直射下來,她的鼻子和顴骨投下陰影,臉上浮現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男人點點頭說,有點作家的意思,戲謔中還帶著嘲諷。

男人的話惹來幾點笑聲。她渾不在意,反而夾著劇本,雙手拎起并不存在的裙邊,做了個屈膝禮的動作,于是笑聲匯成一圈。

男人這才看見他,他說,來參加活動的。男人打量了他一下,他有些不自然地說,抱歉啊,遲到了,堵車。男人沒答話,而是把劇本翻了幾頁,指著其中的一段伸給他,他咽了咽唾沫,匆匆掃過一遍字句,讀了起來:

呵呵,這可不好說呀。這種老掉牙的艦艇,誰也不心疼。我們還是執行驅逐艦的任務,反潛艇的掃描之類的。還有呢,傳輸郵件,運送海軍陸戰隊,也為空軍裝載汽油,為小規模的登陸提供炮火掩護,諸如此類吧。偶爾,也搞一點掃雷。

他念得有些生澀,感覺自己的聲音平直而缺乏起伏。

他讀完,看著男人,男人不置可否,讓他再讀一遍。

這一次比第一次順了許多,不知怎的,那艘老掉牙的艦艇讓他想起了自己,剛剛在一家雜志社入職,平時除了在舊刊上蓋上免費贈閱和郵發代號的紅戳再裝進牛皮紙信封用訂書釘封口外,更多是奔走在編輯部和印刷廠排版車間之間。老編輯高興時,會允許他瀏覽一遍清樣,遇到問題就勾畫出來,但只能用鉛筆,經由老編輯確認后,才能用紅色圓珠筆標注,或者幫著找找五律七絕和幽默漫畫,填在文字不足的版面,諸如此類。

還沒來得及感覺自己發揮得如何,他就讀完了。

男人欠了欠身,略顯滑稽地揮了右手,躬身說,請吧,艦長大人。

于是他坐上了那把椅子,在她的斜對面。

男人站在圓圈的中心,講起關于戲劇圍讀的規則與方法,人們都靜靜地聽著,或者低頭翻著手中的劇本,只有她,在盯著他看。他見她臉上的笑意更濃,便問,有事?她說,沒什么,感覺挺像。他問,挺像?她說,對,挺像老魁格。

圍讀活動很成功,大家熟絡起來,都有些意猶未盡,于是又經過排練,在一個借來的工廠文化宮公演了一次,盡管臺下的觀眾除了親朋好友之外,就是免費看熱鬧的老人孩子,但他們還是很興奮,在掌聲中謝幕,又去吃飯、唱歌,午夜時分,才各奔東西。

他把她送回家,看著她走進昏暗的樓道,聽著高高低低的腳步,鑰匙尖在門上的劃擦,門鎖彈開的咔嗒,以及沉重防盜門被關閉的悶響。他這才走出老舊的小區,原本停在門口的出租車早已不知所終,他在昏黃的路燈下走著,剛剛下過小雨,柏油路上散發著油脂一樣的光。他把那首明明白白我的心唱了一遍又一遍,到她的段落就停下來,耳邊滿是她回蕩在KTV包廂里的歌聲。

再后來,喧囂的微信群里逐漸冷清,曾經在凱恩號上服役的人們,還有在法庭上對他們進行質詢與審判的另一些人,都不再關心那場改變整個世界的大戰,不再關心誰的偏執、誰的自私、誰的詭辯、誰的背叛,不再關心人物性格與戲劇沖突,他們回到了各自的生活中,重新習慣了朝九晚五與柴米油鹽,說話越來越客套,表情包替代了語音或者文字。再后來,一切都歸于寂靜,亦如謝幕散場后的舞臺。

她也要走了,省內的另一個城市,更南一些,在渤海之濱。那里風景秀麗,氣候宜人,而且經濟發達,機會比省城多許多。

她說臨走前,想去山上看看。來省城上大學、畢業、工作,已經許多年,還沒爬過省內聞名的大洋山。

于是在周六的清晨,他和她去爬山了。在山下,她送了他一本書,《英若誠譯名劇五種》,奶白色封面,其中就有他們讀過的《嘩變》。他小心翼翼地收好,卻沒有要回贈禮物的表示,他想,最好的理應留在山頂。

他們走過山門,沿著石階一路向上,原本一起登山的游客漸漸落在后面,被拉扯為三三兩兩的幾堆。

他們之間話不多,這讓他稍感放心,因為他不知該如何開口,好像說什么都顯得很蠢。他和她說話時,總是不敢看她的臉,額頭和手心會不自覺地滲出汗水。當他掏出手帕去擦時,都會惹得她笑出聲來,還不忘揶揄幾句:不愧是艦長大人,還保留著出門帶手帕的習慣,太老派了。他陪著一起笑,有些不自然地把手帕折了又折,塞進褲兜。

雨后的山中水氣尚未散盡,帶有初夏的清新,彌漫于人與草木之間。

石階有點滑,他有意走在她的右后一點,免得發生意外。她只比他小一兩歲,但少年心性卻更勝,一直催著他快些。他只是應著,腳步卻不曾加快。山中風大,云也格外走得快,不時遮住日光,不免讓他憂心忡忡,生怕會有一陣急雨,把他們困在山腰,上下不得。

當然,他所擔憂的不止于此,其他許多種種,未嘗如此清晰,卻墜著他的心,一點點下沉,她笑他老了,喘得如此厲害。她不知道,逼迫他的心肺的,不止疲乏,還有擔憂,甚至恐懼。他努力說服自己不要期望太甚,否則失望會太大。登得越高,摔得越狠。

可他和她最終還是登上了山頂。

她在山頂張開雙臂,閉起眼睛,任由山風吹起短發。他打開背包,掏出一個扎緊的塑料袋,袋里掛滿水珠,還有礦泉水和塑料盒。出發時礦泉水還凍得結實,冰塊隨著不斷輸出冷氣,一點點變小,直至消失在水中。塑料盒觸手冰涼,他很滿意。他打開盒蓋,把盒子湊到她面前,她顯然嗅到了什么,張開眼睛,看到盒里整整齊齊地擺著草莓,艷紅,飽滿,鮮嫩,長得都很規整,并無大小不一和畸形者,一陣甜香飄來,甚至還隱約可見上面散發的冷氣。

他學著魁格說,好不容易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給了我們一點兒鮮草莓……她沒有笑,只是略顯驚奇地望著他。

他說,吃吧,我拿礦泉水冰鎮過,還是鮮的。

他忽然涌動起渴望,關于香甜的氣息,關于艷麗的紅,關于略帶一點點脆的口感,關于舌尖觸到的酸與甜??尚〔鑾咨蠑[著的果盤中并沒有草莓,只有幾片切好的木瓜,一小把圣女果,兩個香蕉,幾個黃色的杏子,因為用保鮮膜封著,所以看起來并不真實,像是蠟或塑料制成的模型。

果盤是房間里的標配,他為她準備的當然不止這些,小茶幾上還擺著幾包零食,有薯片、話梅、地瓜條、海苔、瓜子和小圓餅干,甚至還有一包棒棒糖。

他搖了搖頭,本該請她吃飯的,可景區里除了這個培訓基地,其他餐館酒店全部停業。培訓基地里供應一日三餐,憑報名回執領取餐票,定時定量,除了規定的就餐時間外,不單獨供應飲食。而且就餐時一張圓桌被有機玻璃板隔成幾格,隔絕了飛沫,也隔絕了交流的可能。人們靜靜地排隊,靜靜地打飯,靜靜地吃著喝著,又靜靜地離去。他是一個人來的,平素跟同行們交流得也不多,所以這些天來都是形單影只。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上課,一個人回房間,一個人看手機里的美劇,不知不覺間一個人沉沉睡去,直至天明,再重復一次如此這般的輪回。

裝滿培訓材料的小提兜里除了課表,還有一份參訓人員名單,他不止一次對自己說,不要在意,可手指還是劃過一個個名字,停在趙曉初三個字下面。職務是執行副主編,看來她這些年來干得不錯,不像他,已經不再為勞動報酬支付范圍外的任何工作操心,也不再為職稱晉升勞神,每月一期,十五個版面,從做選題約稿到編輯校對,實際工作時間不超過十個工作日,余下的時間里,他都不過是在假裝忙碌,扮演一個盡職盡責的責任編輯。他已不再熱愛什么,更遑論為之而付出,他沉默著,并不發光,也不發熱,就像一堆余燼,盡管曾經熾烈地燃燒,可如今都已燃盡了,只剩一點余溫,向四周默默傳導著,沒人在意他,他也不曾在意別人。

可畢竟她來了,亦如清風拂過,余燼中又幽幽亮起了暗紅色。

授課地點在培訓中心的大禮堂,他不止一次在眾多戴著藍色口罩的面孔中尋找著,想找到那雙黑白分明、閃著狡黠之光的眼睛,可他看到的,只有精心勾勒過卻失了濃密的眉毛,低垂的眼簾,帶有細碎褶皺的眼角,滿是血絲的眼白,還有鏡片后暗淡如蒙塵的眸子。

是她找到他的。

那是某次課間,他終于擺脫了臺上那位總編的夸夸其談,無論是其出色的經營能力、所策劃的諸次展會、歷年所獲得的殊榮,還是做大做強的經濟實力,于他,以及坐在下面聆聽或者昏睡的大多數參訓者而言,都像是一種莫大的諷刺——他們在企業經營方面,既無權力也無能力,他們最擅長的,不過是在字里行間挑出不合適的詞語,再填入合適的,他們注定要在職業生涯中一直低頭修修補補,而非銳意進取、奮進改革。

他打著哈欠,拎著保溫杯去補點熱水,以期里面已經不知多少泡的茶葉中還殘留著些許茶堿,讓他能夠熬過這漫長而悶熱的午后。桌上的那本《永別了,武器》,不知是被誰落在房間抽屜里的,已經讀到了第一部的尾聲,亨利被炸傷,送到后方醫院,又輾轉前往米蘭,希望見到他心愛的凱瑟琳。

熱水流入杯中的聲音,從響亮到低沉,忽然有人喊王鐵軍,音量不高,他抬起頭,看見是她,盡管齊耳短發長了許多,用綴滿石榴紅的頭繩扎著,牛仔褲和T恤衫變成了碎花長裙,烈焰紅唇與深色眼影都淺淡了許多,還憑空多出了淡淡的香水味,有些像茉莉花,也有些像青檸檬,但她依舊是她,走廊的燈光在她的鼻子和顴骨投下陰影,臉上浮現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故作驚喜地說,沒想到,你也來了。她說,社里事太多,原本不想來的,可今年的再教育學時還差點。他又問,就你一個人來的?她點點頭。他說,挺巧,我也是。他想再說些什么,可全被心跳敲得七零八落。他指著她的保溫杯說,同款啊,挺有緣。她沒說話,笑著撕開一包咖啡粉,撒進杯里,又接了熱水,一股帶著甜香的咖啡味在他們之間蔓延。他感覺有些尷尬,想著,或許還有再見的機會,想轉身離去,她卻說,我手機號換了,你記一下吧。他忙掏出手機,可手指上滿是汗水,他只好把手指在T恤衫上抹了又抹,又手忙腳亂解了鎖,按她說的輸了進去。他撥通了,她舉起手機向他示意,碩大的屏幕上,除了來電顯示外,還有個小女孩,摟著只金色的大狗,沖著鏡頭笑著,眉眼中有她的神采,也有些陌生的氣質,想來是來自父親。她說,我微信也是這個,他點了點頭。上課的鈴聲響起,在走廊里閑聊的人們重又涌入禮堂,他長出了一口氣。

課程還在繼續,掛在四壁的音箱傳出話語,在人們頭頂回響,他卻充耳不聞。他也未曾注意到窗外風云突變,帶著潮濕氣味的風順著門縫溜入禮堂,吹得頂上的水晶吊燈叮當作響,他只是望著前排某個角落,那里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亮著,烏黑的長發擋在屏幕前,被一抹石榴紅收束為發辮,垂在白色的脖頸上,象牙白與石榴紅,相互映襯著,亮得晃眼。

袋里的棒棒糖包裹著代表口味的紅黃藍綠塑料紙,被一支支插在花瓶里,的確像一束絢爛盛開的花。用以充當煙灰缸的白瓷小碟他在洗手盆里認真洗過,又用紙巾仔細擦干。瓜子倒進去,擺在果盤邊,薯片的包裝袋剪開,多余部分向外翻疊,一層又一層,再仔細折成圓形,拍平底面,擺在茶幾上。話梅、地瓜條、小餅干亦是如此。小茶幾漸漸被擺滿,終于不那么寒酸了。

可惜的是沒有酒,當年她的酒量不行,只兩瓶啤酒就醉態盡顯,話語含混,步態虛浮。不知現在怎么樣了。

茶倒是有,家里帶來的,茉莉花,吳裕泰,某年“雙十一”時買的,雖然茉莉香已不再濃郁,但他卻一直沒舍得扔。原本沒打算和人分享,用這玩意待客,未免失了體面,但這已是他拿得出手的唯一選擇了。

一樓服務臺旁的小售貨臺上擺著的大多是紀念品,蒙塵的文創產品,乏人問津的琥珀、化石與干人參,他問售貨姑娘這附近哪有超市,他想買點零食。姑娘說,景區里可沒有,都關門了,山外的村里可能有,但不通車,走的話一個來回得三四個小時。他有些失望,姑娘或許是好奇,問,老師,您還吃零食?他說,不是,有個幾年不見的——老同事,想請她來坐坐,可屋里什么都沒有。姑娘想了想,說一會四點半,我下班,老師你來找我吧。

于是他在姑娘宿舍門口,把紙箱里姑娘的零食儲備掃蕩一空。他臨走塞了張百元大鈔,姑娘怎么也不要,又張羅著要加微信給他找錢。他說不用,一是感謝,二是能不能幫他弄點酒?姑娘說,我這可沒有酒。他說,不是你,有沒有男服務員,幫我問問。姑娘臉紅了,他沒再問,心中羨慕,曾經他和她也像姑娘一樣,可惜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電水壺傳出哨音,他拎起水壺放在一邊,等稍涼一些,才倒進裝了茶葉的保溫杯,略等一會,紙杯里倒了熱水,他等著杯中的紙味滲出,再倒掉,換成茶水。雖然不是好茶,但心不能有絲毫輕慢。

忽然紗簾飄起,一陣黏膩的風闖入,水氣包裹著草木氣息,阻滯了他的呼吸,他嗅到了鐵銹的味道。他望見鐵青色的天空中既無星斗,亦無明月,一片晦暗。又是一陣疾風,他身后兩聲輕響,紙杯被吹落在地,水潑灑在地板上,兩個紙杯滾動著,劃著各自的圓,堪堪相遇,卻又漸行漸遠。

他關好窗子,撿起兩個紙杯,扔進垃圾桶。他晚飯時沒在食堂見到她,邀請她來小敘的微信也一直沒有回復,不知她是不是還在生他的氣。濕熱黏滿全身,他心想這山中的云雨,已經積聚了快一周,卻始終懸而未決,讓人心煩意亂。

培訓課程終于要完結了,最后一堂課講的是常見校對錯誤,他聽得津津有味,見前面那個筆記本電腦的屏幕沒再支起,石榴紅向下垂著,時而擺動著。課聽得意猶未盡,甚至在下課鈴聲響起時,不少學員嚷著還要聽聽,講臺上干了一輩子校對的老師抱歉地說,下次吧,同學們,還有機會,別占用領導的時間。

老師匆匆下臺,組織培訓的領導致辭,下面的手機屏幕紛紛亮起,領導訴說著在疫情尚未過去的大環境下組織這么一場培訓的不易,話語間,居然略顯哽咽。他有些著急,希望領導趕快說完,這樣在午飯前還有一點時間,可以去找她聊聊。領導終于說完了,下面稀稀落落的掌聲響起,某個戴著胸牌的工作人員說,下午自由活動,明天一早集中乘大客車離開,午飯前搞個結業儀式,主要是和領導合影,然后領取結業證書。底下抱怨聲一片,但人們抱怨過,還是乖乖走出禮堂,在工作人員的指揮下,在大門的臺階前站定,該錯肩的錯肩,該抬頭的抬頭?;蛟S是因為人多,也因為陰天的緣故,攝影師拍了一遍又一遍,風不斷吹打著人們,衣物發出獵獵之聲,食堂的氣味擴散開來,他身邊有人嚷嚷,趕緊的吧,菜都涼了。人們忍不住都笑了,紛紛回頭去找是哪位仗義執言,她也回頭了,笑著,一時間四目相對,他驀地想起包房里昏暗燈光下的她,笑著,尋找著某個吹起口哨的好事者,可等前奏響起,卻又轉過臉對準麥克風,一字一句地輕唱起來。

合影終于完事了,他緊走兩步,跟在她身后,還沒來得及想清楚說什么,她卻先開口了,她說,下午沒事的話,去山里走走吧。他自然是同意的,心想,過了許多年,她登山的愛好一點沒變。

他和她都是第一次來,不熟,全靠山中的游客導航圖。他用手機拍過了,研究起路線來,他說,往南有座清代的塔,還是康熙東巡返京時避雨的所在。往東有座遼代的古寺,可以去看看。她問,山的最高點在哪?他找了找,說在北邊,有座明代的書院。她笑了,說,沒想到這么一座山上,還不少名勝古跡。

他說,這也難怪,山嶺東側原先有遼河渡口,周邊出產的高粱大豆都運到此處裝船,沿遼河至出???,再走海路運到關內。后來又修了鐵路,鐵路運走了大豆高粱,運來了廉價的洋布洋火洋油。他們曾經做過一個欄目,每期介紹一座省內的小城,介紹這里那期,是他組的稿。那時候還年輕,不但約了作者,還自己親自上陣,查了一通資料確定選題,所以對這里了解得多一些。他搜腸刮肚,把當年的那些資料一點點從記憶深處打撈出來,又展示給她看。她沒說什么,只是微笑著。

于他而言,這就夠了。

他和她拾級而上,又順著石板路向北走著,蜿蜒向上,直到最高處。

書院的大門掛著鎖,已經銹蝕出暗紅色,他有些沮喪,可她卻很興奮,站在山嶺的高處,望著下面霧靄中隱約可見的白色河流,風從北方吹來,裹挾著白色的冷。他看見她圓領下露出的肩背,說,這里冷,下山吧。她摟著雙肩說,再待一會吧,我想看看那個渡口。他努力辨識著,沿著那條發源于另一座小城的河流,自東向西,終于確定它匯入遼河的地方,他指給她看,說那里,再往南,岸邊就是渡口,從前的柴河晚渡還是八景之一。他說得頭頭是道,但那渡口卻隱于云霧中,縹緲間辨不清是真是假,亦幻亦真。

她看了許久,還是放棄了,他說想去古寺看看,她沒反對。

一路走著,踩著落葉,石板在水氣的滋潤下像是涂過了油脂。不見陽光,只有淡淡的霧氣,空山中,偶爾響起幾聲鳥鳴,她的呼吸聲雖輕,卻清晰可聞。他問她這些年過得怎么樣,她說老公經常出差,顧不上家里,公婆歲數大,能幫的有限,父母還都在外地,她兩頭跑,拉扯姑娘外加忙社里的工作,忙忙碌碌這些年也就過來了。她輕輕地說著,語調平緩,像是在聊別人的生活。他不知是該安慰,還是該羨慕。她問起他怎么樣,并未有多少忌憚,仿佛從前他們之間從未發生過什么不快,他一時搞不清,這些年來的芥蒂、糾結、懊悔,與念念不忘,是否都真實存在過,一盒草莓她一顆沒吃就轉身離去的那一幕,是不是從未發生過。他說,還好,一直單著,原先想找,后來歲數越來越大,心思也淡了。他頓了一下,感覺先是她的呼吸聲蓋過了他的心跳聲,然后是他的心跳聲又蓋過了她的呼吸聲。他補了一句,一個人挺好,無牽無掛。她沉默許久,喊了聲鐵軍,他笑了笑說,從前你都是喊我艦長大人的。

她腳下滑了一下,他忙去扶,兩只手握在一起,他感覺觸手黏膩,滿是汗水,那只瘦削的手緊緊捏著他的手掌,微微發抖。他不再說話,就這么和她一路走著。

他們隨著路轉過彎,霧中古寺青色的瓦片漸漸變得清晰。他看見一位老者在前面走著。每走一二百米,見到捆在小樹上切了瓶嘴的飲料瓶,老者就會停下,將瓶中的殘水倒凈,端起舊油桶,注入清水,又從腰間的布袋中抓一把花生放在樹下,然后拎著兩個桶繼續前行。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風掠過樹梢的聲音。

他們沒有打擾老者,只是跟在后面。當桶中空空時,古寺已在面前,老者雙手合十,閉目吟誦,那聲音在喉間滾動,說者自知,神佛當知,旁人不知。吟誦完畢,老者向著松柏間的山門躬身施禮,如是再三,便拎著空桶拾級而下。

古寺的大門緊緊關著,門上黃釘銹蝕,紅漆斑駁,盡管他不信佛,但過山門而不入,讓他有些失望。他本想進去點一炷香火,替心中的人求神佛護佑,平安康健。

她忽然哎了一聲,他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大尾巴尖耳朵的灰色精靈在樹上左顧右盼,終于禁不住誘惑,跑來用前爪捧起樹下的花生,又攀回枝頭,三躍兩躍,消失在鐵灰色的山嶺深處。

他看見路邊豎著個路牌,削成箭頭形的木板上寫著松鼠樂園,旁邊還畫了個黃黑相間的松鼠,經歷風吹日曬,色彩褪去許多,讓松鼠看上去有些蒼老。他說,這是花栗鼠,美國常見,這里只有魔王松鼠,就是剛才看到的灰色尖耳朵的。她并不在意,說,咱們去看看吧,應該有很多松鼠,萬一有花栗鼠呢?她雖然是請求,可語氣卻不容置疑,像個小女孩,他只好嬌慣著,順應她的意思,走向那個岔路。

一路向下,不再是石板路,柏油路通往一片池塘。水面平緩如鏡,一座窄小的木碼頭上拴著麻繩,麻繩的另一頭是一條木船,擱淺在岸邊。船上雕梁畫棟,飛檐斗拱,船尾的柴油發動機下拖著一片油漬,隨波蕩漾,亦如老舊的拖著黃色染料的凱恩號。岸上的遮陽棚下是一排碩大的鴨子,白羽黃喙,以座艙內的踏板為驅動,最大載客量兩人。只是鴨子們如今停泊在齊膝的荒草中,被長長的鋼絲繩鎖在一起,寸步難行,無法再作浪興波。

她說,可惜了。他卻感到慶幸,仿佛看到老板一邊收錢,一邊似笑非笑地打量著這對要坐鴨子船游湖的中年人。當他再去看鴨子的時候,感覺它們黑色的眼睛一直在盯著他,原本咧開的嘴角滿是嘲弄。

過了人工湖,是鐵柵欄圍起的圓形空地,柵欄后是半埋在地上的廢舊輪胎,上面有紅色的遮陽棚,下面則是豎起一條條通電桿的碰碰車,紅黃藍綠,色彩紛呈。她說她小時候最愛玩碰碰車,還有懸空小火車。他向遠處望了望,果然在旋轉木馬轉轉杯過山車上方,架設著一圈窄小的鐵軌;鐵軌的盡頭,停著輛紅色的小火車,鐵質座位上面包裹的人造革已經開裂,露出黃色的海綿,又被透明膠布層層包裹。

鐵軌圈住的土地一片寂靜,但能從五顏六色中感受到曾經的喧囂。她興奮地喊,小火車!不遠處彩鋼房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迷彩褲子?;晟?、戴著迷彩帽子的男人叼著煙走出來,靜靜地看著他們。

她說,我們去問問吧,看看游樂場還開不開。他心頭一緊,說,別了吧,他就是看場子的,哪有那個權力?她說,問問怕什么的,萬一能讓我們坐一圈小火車呢?她要去問,卻被他拉住。他說,曉初,回去吧。她說,我不。他說,你不是小女孩了。遠方隆隆的雷聲低沉地轟鳴著,她眼中的光漸漸褪去,手也從他的手中滑了出來。他說,回去吧,要下雨了。她轉身順著來時的方向走著,并沒等他。

男人猛吸了兩口煙,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伸著懶腰,舒服地打了個哈欠,推門進屋了。

他快走了兩步,卻怎么也沒辦法和她并肩而行。

遠處的云層中閃爍著,隱約可見光線劈開烏云,繼而又消失不見,雷聲隱隱傳來,忽然一陣沙沙作響,許多雨點砸在玻璃窗上,接著砰的一聲,窗子忽然被刮開,漫天的山雨撞了進來,砸向窗簾,砸向他,砸向小茶幾上的一切。他感到無法呼吸,粘滿全身的濕熱被冰冷所蕩滌,他甚至有點享受突如其來的這一切,但身體卻不由自主,跑去關緊了窗子,于是那場風雨肆虐依舊,卻已和他無關。

他撿起被吹落在地的《永別了,武器》,見最后一頁寫著痛失凱瑟琳的亨利離開醫院,在雨中走回旅館。下面的半頁空白處用純藍色寫著:

滿堂兮美人,

忽獨與余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辭,

乘回風兮載云旗。

雨水濺在上面,字跡隨之洇染模糊,他捧著書,坐在茶幾旁,聽著雨聲。不知怎么的,他感覺整個房間都在搖晃著。他仿佛身處風雨飄搖中的凱恩號,大腦停止運轉,不再關心正在發生的一切。心中一個念頭在不斷翻轉糾結,對他而言,那才是此時此刻這世間唯一值得思考的事。

(責任編輯:李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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