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隱（外三首）

李丹

我能想到的療愈，是走進山林之中

在沒有人煙的地方成為人煙

木樁是新鮮的，桉樹葉捆成把

它們干枯，聲音干脆有力

新灶房正在搭起，通風口

或濃或淡，彌散出我存在的證據

紅磚壘起的豬圈，它四面透風

白灰色瓦片癡迷于暴雨烈日

雞鴨鵝散養，它們擁有整座山

茉莉花長在溪邊，享有絕對自由

而我躺在雜草之中，風使我寧靜

陽光照亮一半的葉片，另一半則朝著我

紛紛落下。夜晚是多聲部演奏曲

從我的手心處開始響起

到了冬天，霜花結在唇間

我的骨頭柔軟，云朵滑落在肩頭

在很多個相似的時刻里，我再度確認了自己

臺風

臺風來臨之前，我們扯開銀灰色薄膜

香蔥種子是昨日種下的，鐵鍬揚起泥土

對抗一場淋漓的雨。苦楝木搖晃

跳起它的圓舞曲，蜻蜓則昭示著某種預言

我們歸家，緊閉門窗，風和雨吹灑在空氣中

火龍果花一夜便敗，匆忙結果、成熟

成為大多數人的自畫像

多年以前，我們住瓦房，門前的芒果樹

在臺風中倒下。重新種起，不久后

它又倒在既定的命運中，展現新的蕭索

至于碎掉的瓦片——已少有人關心

那些相似的農民則憂心著

水稻、豆角以及翻新的土地積水過多

然而，在這樣的時刻，他們也短暫地

擁有了自己。母親開始揉面團

剪下泡沫盆里的韭菜，包餃子或者

煎幾個韭菜雞蛋餅，隔壁十四娘送來

新鮮龍眼，于是，我們圍坐在桌前

品嘗了固定時間和固定空間中的

關于歲月靜好的滋味

大雨過后，有的東西走向腐爛

也有的，正在萌發嶄新的希望

鄉間傍晚

整整一個月，我爬到樓頂

觀察落日冷卻，余暉融化在天邊外

飛鳥往往有自己的計時器

適時住進黑夜，獨行或者成群

完成每日空幻的使命

竹林一旦承受不住白晝消逝

便折斷自己，等待再一次救援

水牛回到棚里，吃盡去年的干稻草

更遠處，千百種蟲把天地當作傾訴對象

吐露一些驚喜、哀傷或恰到好處的疼痛

我們開始燒飯，此時，夏蟬不再飛向白熾燈

談論的話題一再改變

新的時節早已到來，水稻一尺高

香蔥種子晾在屋外，預備平整剩下的土地

儲備更厚實的底氣以抵御寒冬

以及生活本身。萌芽生長是如此酸澀的過程

無人幸免，而我也終于記起

多年前關于魔法的幻想

早已隨門前池塘一起

在春天來臨之前永久干涸

海邊

一直往前走，直到海水沒過腰身

海浪一次又一次拍打著，節奏分明

站穩了，又浮起來。我們吶喊

聲音潮濕，用貝殼的肉身抵擋浩瀚

然后一頭扎進深藍里，尋找所謂美學

或者某種意義。這個時刻災難沒有降臨

它們沉默，停滯，也需要短暫的喘息

神明藏在白云背后，在黑夜之中

并不去理會誰的痛哭

從生活里遠去的人紛紛歸來

在淺灘上起舞，用香煙和啤酒

標記自己的坐標，在這個夜里

遠方與月光清晰可見